楚国皇宫,坤仪宫。
一声清脆的玉杯破碎声响起。
“都是废物!不是说早就死了吗?这小侯爷从哪冒出来的。”
“娘娘息怒,想来一个无依无靠的小子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嬷嬷弓着身子,擦着皇后手上的水。
“而且听说,他是个哑的,儿时的事情也都记不起了。”
“斩草务必除根,当年的事不能有一点意外。”
皇后涂着丹蔻的护甲轻轻划过桌面,留下一道深深的白痕:
“传信出去,不管能不能得到虎符,本宫不想看到他活着走进城门。”
她不怕一个哑巴少年。
她怕的是,有人会利用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翻出他身上十年前的旧案。
————
青川镇,武馆外。
银甲军列队,白马打着响鼻,甲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一个年轻士兵缩了缩脖子,小声问身旁的副将:
“赵副将,小侯爷怎么还不出来?”
赵烈,年近四十,面容方正,披着雕纹银甲,腰间悬刀。
他看了眼紧闭的院门,皱眉道:
“问那么多做什么,等着便是。”
那士兵挠了挠头,又忍不住嘀咕:
“可这都等了大半天了……不是说接到人即刻回京吗?怎么还拖着不走。”
其实不只是他在疑惑。
一整队银甲军都在疑惑。
他们这支人马,是侯爷当年亲手带出来的旧部。
如今侯爷不在了,上头一道命令下来,让他们护送失散多年的小侯爷回京。
众人自然义不容辞。
他们原以为,要接的是个落难归来的少年郎。
再不济,也该有几分名将之后的样子。
谁曾想,人是接到了。
先是像被吓到,逃进武馆。
现在又磨磨蹭蹭,迟迟不肯出发。
院内。
叶玄正蹲在地上,把最后一包药粉塞进箱子里。
箱子旁边还摆着几捆绳索、火折子、干粮、水袋,甚至还有几块切割规整的铁片和机关零件。
师父临走前说过。
“有银甲军护着,路上放心,出不了大事。”
可叶玄连这个师父都不能完全相信,怎会轻易信任已经脱离父亲十年的旧部。
他抬手又检查了一遍。
药粉在左。
短刃在右。
铁爪藏在车板下。
山魈傀的零件分散压在几只木箱底部。
黑阁和傀儡术,是他现在最大的底牌。
底牌这种东西,藏得越深越好。
他刚把箱盖扣上,外头便传来赵烈压着火气的声音:
“小侯爷,不能再拖了。”
片刻后,院门被推开。
叶玄立刻将东西收入黑阁。
赵烈手里捧着一道明黄色卷轴,沉声说道:
“圣旨在此,即刻启程,不得再延。”
叶玄看着那卷圣旨,心里叹了口气。
他本来还想再多准备半日,可圣旨都抬出来了,自然没有再拖的道理。
他点了点头,转身把最后一件包袱扔上车。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动了。
白马银甲,刀枪森然。
整支队伍本来颇有几分肃杀之气。
偏偏中间多了两架被黑布遮得严严实实的铁笼马车,远远看去,活像押着什么十恶不赦的重犯。
而他们要护送的小侯爷,根本没坐进这两架主车,反倒钻进了最后一辆堆放行李的小马车里。
前头几个银甲军骑在马上,一边赶路一边低声交谈。
“这真是侯爷的儿子?”
“谁知道呢。”
“咱们不会嫌他是哑巴,可……你瞧瞧,哪有半点侯爷当年的洒脱豪迈?”
“就是,侯爷当年纵马提枪,一声令下,千军随行。再看这位……出个门跟做贼似的。”
“有我们在,还有什么可怕的。”
几人说着说着,忍不住都笑了。
赵烈听到了,脸色一沉,回头呵斥道:
“都闭嘴!”
“护送主家回京,轮得到你们妄议?”
众人立刻噤声。
可赵烈骂完以后,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丝感慨。
侯爷是银甲军的魂。
他们这些人,当年都发过誓,这辈子誓死追随侯爷。
如今侯爷不在了,这位小侯爷就是侯爷唯一的血脉,不管什么样,他们都得护着。
可看着叶玄那副谨小慎微、处处防备的模样,他心底还是有些说不出的失落。
也许……真的是流落在外十年太久。
侯爷的血性,不知还能留下几分。
车厢里。
孙虎把外面的议论听得一清二楚,脸色有些不好看。
“小侯爷,这帮人就是嘴欠。”
“你就这么让他们议论你?要不我出去吼他们两句?”
“不行的话瞪两眼?”
叶玄盘膝坐在软垫上,神色平静。
他手掌一翻,一块木牌落入掌中。
【无妨】
孙虎看到这牌子,已经习惯。
这一个月来,叶玄为了方便和旁人交流,刻了不少木牌。
常用的字句几乎都有。
只要心里一动,想要哪一块,木牌就会从黑阁空间里悄然滑到掌中。
他还特意学了戏法的手法,翻腕、抬袖、借力,动作极自然。
外人只会以为木牌是他从袖中取出的,根本看不出东西其实是从掌心飞出来的。
至于掌心的印记,则被一层极薄的人皮遮住。
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孙虎瞅了眼那木牌,哼道:
“小侯爷心真大。”
叶玄没理他,只是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这一月,他跟着师父练功,经过师父用心捶打和鞭挞,那颗药丸好似已经完全吸收,实力也突破到了三境。
也正是在破境之后,黑阁开始不断震动。
起初只是边缘一小圈亮起,后来亮的范围越来越大。
叶玄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点亮黑阁,不只是靠制作傀儡,自身实力提升,同样能让它逐渐显现。
直到今天,这股震动终于停了。
他心神再次沉入那片熟悉的黑暗之中。
眼前的楼阁,已经不再是从前那副只亮一角的模样。
第一层,彻底显现。
而且原本空荡荡的门外,此刻多出了一块牌匾。
古旧、厚重、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岁月感。
上面刻着五个大字。
天衍神机阁。
叶玄心头微震。
黑阁……原来这才是它真正的名字。
他正凝神端详,忽然,那牌匾上的字猛地一亮。
一道细细的光,直接射进了他的双眼。
“唔——”
叶玄闷哼一声,只觉得眼眶像被火灼了一下,紧接着,一股冰冷气流又顺着眼眶往经脉里冲,像无数细针在里面来回冲刷。
车厢中的孙虎猛地抬头。
他分明感觉到,叶玄身上的气息乱了一瞬。
“小侯爷?”
叶玄额头很快就渗出细汗,眼睛闭得更紧,睫毛都在发颤。
这一炷香,格外漫长。
直到外头车轮碾过石子的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叶玄才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整个世界都变了。
车厢木板上的细小裂纹。
孙虎鬓边新长出来的一根白发。
甚至连帘子外飘进来的灰尘轨迹,都清晰得像被放慢了一样。
他下意识朝外看去。
透过车帘缝隙,竟看见最前头那匹白马右后蹄有一道极浅的旧伤,赵烈甲片缝隙中藏着一张护身符,连前方山道上几颗碎石滚动的方向,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道模糊的信息,随着那股气息一同涌入识海。
叶玄心中一动。
这就是……入微之瞳?
不是能看得更远,而是可以看得更细,细到旁人忽略的一切,在他眼里都无所遁形。
这让他回京都又多了一张底牌。
孙虎见他睁眼,立刻凑过来:
“小侯爷,你刚才怎么了?”
叶玄刚想翻木牌,外头却忽然传来一声低喝。
“停!”
整支队伍猛地顿住。
马车一晃,孙虎下意识伸手扶住车壁,挡在了车门口。
前方传来禀报声:
“赵副将!前面有巨树碎石拦路!”
赵烈的声音很快响起:
“怎么回事?这条官道昨日不是才清过?”
叶玄坐在车内,眼神却已透过车帘,看清了前方景象。
树是新倒的。
石头上也有新裂痕。
可问题是,那几块最关键的大石,落点太巧了,恰好堵死了官道最窄的那一截。
再往旁边半丈,马车就能绕过去。
显然是有人故意摆出来的路障。
叶玄微微摇头,心里只冒出一个念头。
刺杀,果然还是来了。
而且还想伪装成山贼劫财。
“好老套的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