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不知这些别有用心的人，又用了什么事情煽动百姓前来闹事。
他立刻看向孙虎，使了个眼色。
孙虎赶忙上前，将老人扶起。
“大娘，您快起来，有什么冤情起来说。”
老婆婆连连摆手。
“不，不，没有冤情。”
“俺听说昨夜侯爷显灵回来了，特地来拜一拜。”
周围百姓也纷纷开口。
“是啊，我们都是后巷的老住户了。”
“当年修建侯府时，多少王府侯府都嫌旁边住着穷人，恨不得把整条巷子都拆干净。”
“只有平定侯没赶我们走。”
“还时常接济我们这些老街坊。”
老婆婆抬头看向叶玄，眼眶有些红。
“这就是小侯爷吧？”
“早年你每次生辰时，侯爷都抱着你出来施粥。”
“我记得你的样子，好看。”
“活着就好。”
老婆婆抹了抹眼角的泪花。
“老天保佑，侯爷有后了。”
这才是叶玄真正想要的。
整条巷子都是旧日受过父亲恩惠的百姓，怕鬼不敢靠近，但旧恩仍在。
英灵是破除鬼魅，祛除恐惧最好的办法。
若再施以恩惠，侯府将会再次得到民心。
叶青羽站了出来，声音难得温和。
“各位老街坊，小侯爷儿时遭了大难，至今口不能言。”
“但大家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
百姓们听见“口不能言”，许多人露出唏嘘之色。
他们怎会不记得十年前那个血夜。
叶青羽深吸一口气。
“我们回来了。”
“以后我会替我大哥，继续护着这条街。”
“今后侯府也会照旧施粥，我在这替我们小侯爷谢谢大家了。”
叶玄走下台阶，郑重朝众人施了一礼。
百姓们慌忙回礼。
“小侯爷使不得！”
“今后我们会为小侯爷祈福。”
叶玄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衣裳洗得发白的老人。
他对父亲的记忆其实已经不多。
一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的男人。
一个逼他练武的男人。
今日似乎又多了一点。
他拥有侯爵，拥有兵马，也拥有将这些穷人全部赶走的权力。
可他没有。
叶玄第一次认真想，父亲当年究竟把“侯爷”两个字，当成了什么。
这些百姓愿意记叶家十年。
这种东西，确实比银钱更珍贵。
初回京都，至少侯府门前这一片，算是稳住了。
府门重新关上后，叶玄准备和孙虎去看看叶青羽口中的绣坊。
只是孙虎这一等，便又是一个时辰。
叶玄在准备出门。
如今神机阁第一层完全亮起，空间已有十几平米。
虽然不算大，但足够他放许多东西。
木鸢、虫傀、山魈傀、工具、木料、细绳、阵旗、干粮、水囊，甚至备用衣物，他都一样样收进去。
刘成刚送来很多食物。
站在一旁，看得眉头直跳。
“小侯爷，你这是要出远门？”
叶玄停顿一下，举牌。
【以防万一】
刘成沉默了。
孙虎也沉默了，这以防万一的病比回京时更重了。
叶玄却不以为然，多准备总没有坏处。
绣坊在城东南的商街上。
那条街原本该热闹，如今却冷清得厉害。
几家绣坊和布铺都半掩着门，挂在外面的布匹落了灰。
街角只剩一家茶馆还开着。
叶玄和孙虎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孙虎一路上都很沉默。
叶玄看了他一眼，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写好的纸。
上面写着：
【你说过，你妻子也是绣娘，而且绣工很好。】
孙虎猛地抬头，眼里终于亮了一下。
他这才明白。
叶玄根本没忘帮他找人，而是从一开始就把绣坊案和柳云娘联系到了一起。
他声音发哑。
“我怎么没想到……”
当年他在军中有饷银，柳云娘自然不用辛苦谋生。
可他逃亡多年，留下的钱早就该花完了。
她若还活着，最大的可能，就是去绣坊讨生活。
可下一瞬，孙虎脸色又白了。
京都绣娘接连失踪，如今柳云娘也找不到了……
叶玄举牌。
【别担心】
孙虎点了点头，却攥紧了拳头。
茶馆伙计听他们打听绣坊，立刻压低声音。
“二位可别去那边，最近邪门得很。”
“先是绣娘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听说现场只留下一地的碎纸，那纸上还有香味。”
他低下身往前凑了凑。
“都在传，纸上的香味和绣女身上的一样，怕不是魂被勾走了，剩下的一地碎纸就是尸体。”
伙计直起腰把毛巾往肩上一搭。
“后来对面叶家的绣坊又闹无头女鬼。”
“你说吓不吓人？都什么世道啊。”
“不过，两位爷也别害怕，我们这茶馆可安全，茶也干净。”
孙虎心情更沉，端着茶碗的手紧了紧。
茶水溢出来，烫在手背上，他却像没感觉。
叶玄却只是低头喝茶，听着周围喝茶人的闲话。
入夜后，两人为了不打草惊蛇，偷偷潜入叶家绣坊后院。
院中荒冷，已生出不少杂草。
孙虎一愣。
织布房里还真透出一点昏黄烛光。
叶玄拉着孙虎停下，放出虫傀慢慢前行，从门缝里钻了进去。
昏暗屋中，一架织布机正缓缓响着。
哐当。
哐当。
机前坐着一道女人身影。
脖颈以上，空空荡荡。
她的双手垂在膝上，一动未动。
可那架织布机，竟然真的在自行织布。
叶玄操控虫傀，贴着门缝一点点往里爬。
织布房里很暗。
只有织布机旁边的桌上，燃着一盏快要烧尽的烛火。
烛芯很短，火苗被夜风吹得不停摇晃。
那无头女鬼就坐在织布机前。
肩膀微微耸着。
烛光一晃，她的影子便在墙上拉长，扭曲，摇摆。
若不是叶玄早有准备，乍一看，还真有几分吓人。
虫傀没有贸然靠近。
它先贴着墙根绕了一圈。
没有感受到武者气息，没有血腥味，也没有阵法波动。
叶玄又让虫傀一点点靠近，慢慢爬到织布机下方。
越靠近，他越觉得这架织布机不对。
比寻常织布机复杂得多，机身下面多了一套联动结构。
再往里看。
叶玄终于看见了两只脚。
准确来说，是两只很忙的脚。
那两只脚藏在宽大的裙摆下面，不停踩着织布机下方多出来的几块木板。
哐当。
哐当。
织布有规律的运转，声音从屋中传出去。
原来如此。
叶玄收回心神。
旁边的孙虎还死死盯着屋内那晃动的鬼影，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玛尼呗呗哄……各路菩萨保佑，恶鬼退避，尤其是女鬼……”
叶玄看了他一眼。
堂堂三境武师，面对杀手的刀眼都不眨，现在竟怕成这样。
孙虎见叶玄动了，还在盯着自己，脸一红。
“我真的怕鬼。”
叶玄取出木牌，在孙虎眼前一举。
【走】
孙虎顿时松了口气。
“回去了是吗？好，快走快走。”
下一刻，他就看见叶玄大摇大摆朝织布房走去。
孙虎脸色一僵。
“小侯爷……”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说的走，是走进屋子里啊……”
“要不要再观察一下？”
叶玄没有理他。
直接推开了织布房的门。
吱呀一声。
屋里的织布声骤然停下。
原本还随着烛火微微晃动的无头女鬼，忽然直挺挺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