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玄重新铺上一张符纸。
连续尝试数次后,逐渐找到了节奏。
独臂傀儡毕竟也是他神魂的一部分。
他可以从两个视角不同角度同时观察两支笔锋,让本体与傀儡臂一点点趋于同步。
第五次时,两道纹路已经同时推进到了九成。
阵纹用时三十四息。
距离成功,只差最后四息。
叶玄却高兴不起来。
剩下的四息,比前面所有进步加起来都难。
继续加快,阵纹节点便会出现偏差。
让傀儡臂提前完成封印符文,又无法维持到阵纹收尾。
叶玄从早上一直练到日落。
三十三息半。
三十三息。
之后,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快。
桌旁堆满焦黑符纸。
独臂傀儡的指尖也被朱砂染得通红。
距离他为自己定下的一周期限,只剩最后一天。
连日积攒的疲惫,与计划即将被打乱的压力,一同涌了上来。
若明日仍不能完成第一张阵符,后续准备近千张阵符的时间便会被压缩。
蜂巢阵无法成形。
他和宋知拙想凭两人守住两处旗点,更是无从谈起。
叶玄闭上眼,强迫自己平复心绪。
就在这时,屋外的警戒阵忽然轻轻一颤。
很快,孙虎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这不是观星院首席,柳思恒柳公子吗?”
孙虎显然也察觉到阵法异动,故意将声音提高了几分。
院外传来一道温和嗓音。
“孙护卫。”
“可否代为通禀一声?在下来拜访安平侯。”
叶玄在屋内听得清楚。
柳思恒还是来了。
宋知拙曾专门向他介绍过此人。
当朝丞相柳慎的嫡长孙,观星院首席。
更重要的是,他还是武院之中二皇子一党的领头之人。
叶玄抬手将桌上的符笔、朱砂,以及满地散落的符纸全部收入天衍神机阁。
将身后的窗子打开,散去符纸燃烬的味道。
又对着铜镜理了理微乱的头发,将衣襟抚平。
是时候看看二皇子一党,究竟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了。
片刻后,孙虎进门通禀。
叶玄点头。
【请他进来。】
不多时,一名年轻男子走入房中。
“在下柳思恒,见过安平侯。”
他一进门便躬身行礼。
身上穿着观星院的白色院服,外面却罩着一层轻薄的黄色星纱。
纱面以极细金线绣成星斗,随着脚步微微流转。
这东西看起来不显张扬,可单是纱上所用的金蚕丝,便足够普通人家吃上数年。
柳思恒面容温润,举止从容。
明明两人同为武院院生,他却始终以侯爵之礼相待。
单是这一点,便让人很难心生恶感。
叶玄提笔写道:
【柳兄不必如此。】
【既入武院,大家便是同门,请坐。】
他将柳思恒请到茶桌另一边。
孙虎很快换上新茶,又安静退到门外。
“我早便想来拜访叶兄。”
柳思恒端起茶盏,轻轻嗅了一下。
“只是叶兄这些日子似乎一直有琐事缠身,我也不好贸然打扰。”
他浅饮一口,笑道:
“好茶。”
叶玄知道,他说的琐事,是韩闻礼、绣女案,以及大皇子一党接连找上门的麻烦。
叶玄落笔:
【与我皆是误会。】
【至于行恶伏诛,本就理所应当。】
柳思恒笑容更深。
“我就是喜欢侯爷这份……”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觉得称呼不妥。
“喜欢叶兄这份豪气。”
“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柳思恒将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坐直。
“我今日来,是想谈一桩合作。”
叶玄神色未变,只写下四字。
【洗耳恭听。】
“观星院与神机院,可以在大比第一轮结盟。”
柳思恒观察着叶玄的反应。
见他依旧没有表示,又不紧不慢道:
“我还可以提前透露给叶兄,除观星院之外,另外两院也有人愿意出手。”
“届时我们可以一起限制人数最多的听雷院。”
叶玄手指沿着茶杯边缘轻轻转了一圈。
柳思恒笑道:
“观星院最擅长阵法、符箓和丹药。”
“正面冲阵未必是我们的长处,防守却无人敢轻视。”
“只要叶兄愿意合作,我可以分出几人帮助神机院守住一面旗。”
“至少保你们拿到第三名,让叶兄顺利进入下一轮。”
说是合作,但听起来如同施舍。
说的是第三名,他从始至终就没打算要保住宋知拙。
叶玄低头写道:
【什么条件?】
“叶兄这话便见外了。”
柳思恒轻叹一声。
“平定侯当年镇守边关,护佑大楚,我自幼便十分敬仰。”
“如今只是想结识他的后人,何来条件一说?”
叶玄第一反应便是,二皇子想拉拢自己。
可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
柳思恒又道:
“叶兄回京便蒙受圣恩,承袭安平侯爵位,进入武院。”
“之后又破了绣女失踪案。”
“以叶兄的本事,日后必然前途无量。”
叶玄写道:
【柳兄谬赞。】
【我初回京都,无依无靠,也不懂时势。】
【只想做个闲散侯爷。】
柳思恒似乎并不相信。
“叶兄回京之时,可是由平定侯旧部银甲军亲自护送。”
“十年过去,他们仍如此顾念旧情。”
“这份靠山,京都之中可没几个人比得上。”
听到 “银甲军” 三个字,叶玄握着笔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果然。
绕来绕去,最终还是冲着平定侯的虎符来的。
在那些皇子权贵眼中,银甲军亲自护送他回京,反而更加证明虎符在他手上。
叶玄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平稳落笔:
【柳兄说笑了。】
【银甲军乃陛下之军。】
【我流落在外十年,怎会是我的靠山?】
“是我失言。”
柳思恒立即举杯致歉。
“都是外面的谣传,叶兄莫怪。”
“那合作之事?”
叶玄笑了笑,重新蘸墨。
【多个朋友,自然是好事。】
【大比之中,若观星院不与神机院为敌,我也乐得其成。】
柳思恒眼中刚露出一丝笑意,叶玄已经继续写下去。
【不过,我生来懒散。】
【又在外过了十年苦日子,如今只想安稳度日。】
【朋友可交,朝堂之事,恕我不愿参与。】
写完后,叶玄端起茶杯。
柳思恒看着他。
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看不出半点失望。
他缓缓起身,向叶玄行了一礼。
“是柳某唐突了。”
“临走之前,再送叶兄一份礼吧。”
“叶兄回京途中遇到的那次伏击,是大皇子一党所为。”
说完,他便转身向外走去。
叶玄举牌。
【谢了。】
柳思恒走到门口,却忽然停下脚步。
“叶兄所用朱砂,气味倒是独特。”
“学院中大多用米酒开砂,似乎只有汪教习用明月楼的赤霞烧。”
他回头微微一笑,擦去指尖上的一点灰烬。
“看来叶兄近日,在研究符箓一道。”
房门缓缓关上。
叶玄眼中的笑意彻底消失。
朱砂以烈酒开砂,酒气很快便会散去。
柳思恒只凭屋中残留的一丝赤霞烧的特殊气味,便猜出汪明全来过。
这句话既是在展示他的观察力,也是在提醒叶玄,他一直在被人盯着。
柳思恒表面谦逊温和,喜怒从不显露。
这样的人,往往比韩闻礼更加危险。
至于回京伏击一事,到底是不是大皇子所为,也不能只听柳思恒一面之词。
他会自己查清楚。
叶玄回到桌前。
暗中的敌人已经越来越多。
所有人似乎都认定,平定侯虎符就在他手中。
留给他慢慢成长的时间,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充裕。
叶玄重新唤出独臂傀儡。
符纸铺开,两支符笔同时落下。
这一刻,他的心中再无半点杂念。
本体符笔迅疾如风。
傀儡手臂却始终平稳。
二十九息。
六棱防御阵纹最后一个节点闭合。
第三十息。
傀儡符笔紧随其后,补上封印符文的最后一笔。
嗡!
一道金光掠过符纸。
复杂阵纹瞬间收缩,彻底封入薄薄纸面之中。
叶玄伸手拿起那张微微发热的阵符。
第一张。
终于成了。
距离五院大比,还有二十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