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派出所出来，许少晴和许春花在路口分了手，一个往许家村走，一个回宋家村。
许春花一路低着头，脚步沉得很。
走到自家院门口，还没进门，就觉出不对来。
院子里静悄悄的，气氛冷得像结了冰。
她刚跨进门槛，屋里就传出一声骂：“许春花！你可真是狠呀！”
七十多岁的老太太坐在堂屋正中，拐杖往地上一顿，指着她的鼻子骂道：
“把自己儿子送进派出所！你这女人真是恶毒！虎毒还不食子呢，你倒好，亲手把儿子往牢里送！”
许春花站在门口，脸白了白，喊了一声：“妈……”
老太太越骂越来劲，唾沫星子乱飞：“我孙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跟你没完！你这个当娘的，心肠怎么这么硬！”
许春花的丈夫宋大山蹲在墙角，手里夹着根烟，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他爹早些年就没了，家里就剩这个老娘，他又是出了名的愚孝，老娘说什么是什么，从来不敢顶一句。
宋志海能有今天，这位老太太“功不可没”。
宋家就这么一根独苗男丁，老太太从小把他当眼珠子疼，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不论他做错什么事，老太太都舍不得打骂，还护着：“孩子还小，长大就好了。”
宋振国又是个闷葫芦，凡事听娘的，两口子想管也管不了。
院门口渐渐围了些邻居，探头探脑往里看。
有人忍不住开了口：“我看这事儿做得对。做父母的管教不了，就让国家帮忙管。再这么下去，将来还不定干出什么害人的事来。”
也有人摇头：“到底是个当娘的，把儿子送进去，是有点狠了。”
许春花站在院子当中，听着婆婆的骂声，听着邻居的议论，憋了一路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抬起头，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妈，志海都去借高利贷了！家里的钱，全被他挥霍光了！您还要我怎样？”
老太太被这一句顶了回来，愣了一下，随即拐杖顿得更响：“高利贷怎么了？孩子年轻，一时糊涂！你当娘的不管他，反倒把他送进派出所，你安的什么心！”
许春花咬着嘴唇：“我管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管得住吗？”
“管不住就往牢里送？”老太太声音尖起来，
“你知不知道留下案底是什么后果！往后他找工作，哪个单位敢要？说亲，哪家姑娘肯嫁？这一辈子就毁在你手里了！你这是要绝我们宋家的后！”
宋振国蹲在墙角，烟抽了一根又一根，头埋得更低，还是不说话。
老太太见儿子不吭声，底气更足，拐杖指着许春花：“我早就说过，这孩子不能往死里逼。你倒好，背着我报警，连个招呼都不打。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还有没有这个家！”
邻居们挤在院门口，有人劝：“大娘，消消气，有话好好说。”
老太太不理，越说越来劲：“我孙子要是被关出个好歹，我也不活了！许春花，你今天就给我个说法！”
许春花站在院子当中，脸一阵红一阵白。
嫁进宋家几十年，她在这个婆婆面前从来都是低眉顺眼，挨了骂也不还嘴，忍了半辈子。
可今天，她实在忍不住了。
“说法？”她声音抖着，却越说越响，
“妈，您要说法，我给您说法！志海小时候偷人家的鸡，您说孩子小，不懂事，护着。他逃学，您说念书苦，不念就不念，护着。
他出去打工，干几天就跑回来，您说外头受气，回家好，还是护着。他赌钱，输了回家要，您把攒的棺材本都掏给他，还护着！”
老太太张了张嘴，被这一串话堵得没接上。
许春花眼泪下来了，声音却没停：“如今他借了高利贷，两百块！利滚利，拿什么还？家里米缸都快见底了，您还护！您护到什么时候？护到他被人打断腿，还是护到他把这个家拆干净？”
她抬手抹了把脸，胸口起伏着：“我嫁到宋家几十年，没跟您红过一回脸。今天我把话撂在这儿，志海这回必须吃点苦头。谁再护着他，谁就是害他！”
院子里一下子静了。老太太坐在椅子上，拐杖杵在地上，嘴还张着，却半天没吐出一个字来。
宋振国蹲在墙角，烟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一抖，抬起头来，看了看自己的娘，又看了看媳妇，嘴唇动了动，终究没说出话。
院门口的邻居们也不吭声了，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老太太被这一串话堵得胸口发闷，嘴张了几张，硬是没找出一句能驳回去的。
她坐在椅子上，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没顿出什么气势来，反倒把自己顿得直喘气。
半晌，她猛地站起来，拐杖往地上一戳：“我活这么大岁数，从没见过这么狠心的娘！”
她一边往自己屋里走，一边骂骂咧咧，“还有这么不孝的儿子！老娘被媳妇欺负到头上，连个屁都不敢放！我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
骂声一路进了屋，“砰”的一声，房门被摔上了。
院子里静了下来。宋振国还蹲在墙角，手里那根烟早灭了，他也没再点，就那么捏着。
许春花站在院子当中，胸口还一起一伏的，眼泪挂在脸上，也没擦。
过了一会儿，宋振国才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缓了缓。
他抬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站在那里的媳妇，闷声闷气地开了口：“别哭了。”
许春花扭过头去，没理他。
宋振国叹了口气，声音低下去：“这些年，家里攒的那点钱，全让志海折腾光了。粮食卖了，猪卖了，连你陪嫁的那对银镯子都让他偷出去当了。”
他顿了顿，喉咙有些发紧，“我还能怎么护？我拿什么护？再护下去，这个家就真没了。”
他说完，蹲回墙根底下，把脸埋进手里，肩膀塌着，半天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