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纪委的调查进入第三周的时候,沈岸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下午,我们正在市局会议室里整理三十八人案的材料。沈岸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了一下,然后走到走廊里去接。电话打了大概十分钟。他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
“林默,我大学同学在省政府工作。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何副秘书长昨天去省纪委了。以‘了解情况’的名义,找省纪委的副书记谈了半个小时。”
“他去省纪委干什么?”
“我同学说,何副秘书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省纪委副书记送他到门口,两个人都没说话。走廊里的人都看到了,但没人敢问。”
沈岸靠在椅背上,把手机放在桌上。“何副秘书长去省纪委,说明他知道了周志远的事。他去‘了解情况’,其实是在试探省纪委的底。”
“试探什么?”
“试探省纪委有没有查到他的头上。如果省纪委只查周志远,他就安全。如果省纪委查到了他,他就要想办法。”
“想办法干什么?”
“要么跑,要么压,要么找人保。”沈岸顿了一下,“何副秘书长是省管干部,能保他的人不多。省委常委里面,至少要有两个人点头,才能动他。如果何副秘书长去找省委的人,省委那边一犹豫,省纪委的案子就查不下去了。”
“他现在还在省政府上班?”
“对。每天正常上班,正常开会。省纪委没有动他,他就不慌。”
沈岸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何副秘书长”下面写了一行字——“分管住建、交通”。
“林默,何副秘书长分管住建和交通。周志远是住建厅副厅长,归他管。方国栋是市住建局副局长,归周志远管。陈明远是总包,归方国栋管。赵立平是分局副局长,归陈明远管。赵晓东、马奎、刘主任,全部在这个链条上。”
“一条链从省里到工地,七层。”
“对。周海生查到了最下面一层。你帮他找到了中间几层。现在最上面那一层,还没有动。”
沈岸把粉笔放下,坐到椅子上。“林默,我同学在省政府工作了八年,他跟我说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什么事?”
“何副秘书长去省纪委的那天,省政府内部网上有一个通知被删了。通知是三个月前发的,内容是全省建筑工程安全大检查。何副秘书长是检查组组长。通知里列了检查的工地名单,一共四十七个工地。但那天下午,通知被删了。我同学截了图,名单上有三个工地的名字被他标了出来。”
“哪三个?”
“城北工地、城东工地、城南工地。”
“三十八个人出事的那三个工地。”
“对。何副秘书长是全省建筑工程安全大检查的检查组组长。他检查了四十七个工地。其中三个,就是他分管的三个区里出事最多的三个。他检查完之后,那三个工地继续出事,继续死人。他检查了个寂寞。”
沈岸把手机里的截图给我看。通知的截图很模糊,但能辨认出“检查组组长:何”几个字。下面列着四十七个工地的名称和地址。
“何副秘书长去省纪委,不只是试探。他还在销毁证据。省政府的内部通知被他删了,但截图还在。我同学留了一份。”
“你同学为什么帮你?”
“他以前在城北分局实习过,是我带的。他信得过我。”沈岸把手机收起来,“但他只能做这些了。再多的,他也不敢。”
沈岸站起来,走到窗前。“林默,何副秘书长去省纪委,说明他心里有鬼。如果他是清白的,他不用去。他去,就是在试探省纪委查到了多少。省纪委副书记没有表态,他就更慌了。他可能会跑。”
“跑?”
“对。他是省管干部,但他手里有钱,有护照,有海外关系。如果他觉得要出事,他会跑。”
沈岸把粉笔放下。“林默,我同学跟我说了另一件事。”
“什么?”
“何副秘书长有一个习惯。他每周三下午去省体育馆打羽毛球。雷打不动。已经打了五年了。风雨无阻。”
“你想去见他?”
“我想看看他。”沈岸说,“不接触,只是看看。看看一个管着七层链条的人,长什么样。看看他在球场上挥拍子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
“什么时候去?”
“下周三。省体育馆。下午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