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厚案归档之后的第三天，沈岸把我叫到了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档案袋上没有标签，但封口处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林默”两个字。沈岸的笔迹。
“林默，周德厚的案子结了。四十三个女工全部找到了。赵德明在监狱里。孙德芳在监狱里。赵德厚在监狱里。三个人全部落网。你碰了周德厚的额骨。看到了我站在床尾。你告诉了我。我去了城东周德厚的公寓。站在床尾。位置一样。手里拿着周德厚的纸条。那是他等的人。”
“对。他等到了我们。”
沈岸站起来，走到窗前。他背对着我，站了几秒。然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
“林默，你碰过活人的手。何副秘书长的手。你看到了他躺在留置室的地上。那个画面发生了。你碰过孙志刚的手。你看到了我脸上有血。那个画面也发生了。你碰过周德厚的额骨。看到了我站在床尾。那个画面也发生了。你没有碰过我的手。”
“对。我没有碰过你的手。”
“今天碰一次。”
沈岸走过来，站在我面前。他把右手伸出来，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掌心有茧。跟画面里的手不一样。他是沈岸的手。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茧。他干了很多年的刑警。他握过枪，翻过卷宗，敲过键盘。他的手跟赵德明的手不一样。但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茧。跟画面里的手型一样。
“沈警官，你想让我碰你的手？”
“对。你碰过赵德明的手。看到了陈小雨被推的画面。你碰过赵德厚的手。看到了周德厚被推的画面。你碰过孙德芳的手。看到了她收拾行李的画面。你碰过何副秘书长的手。看到了他躺在留置室的地上。你碰过孙志刚的手。看到了我脸上有血。你碰过很多活人的手。但你从来没有碰过我的手。”
“对。我没有碰过。”
“碰一次。看看你能看到什么。”
我伸出手，握住了沈岸的手。他的手很干，指节粗大，掌心有茧。我闭上眼，集中注意力。
碎片画面来了。
——一间办公室。日光灯很亮。沈岸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的脸上有血。不是他的血。是别人的。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脸看不清。沈岸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手腕上。画面断了。
我睁开眼，松开沈岸的手。
“怎么了？”沈岸问。
“跟之前一样。一间办公室。日光灯很亮。你站在桌子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脸上有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你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手腕上。”
沈岸看着我。“跟何副秘书长那次一样。”
“对。一样的画面。一样的办公室。一样的你。一样的血。一样的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
“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何副秘书长说那是他死的时候。现在何副秘书长在监狱里。他还活着。那个画面还没有发生。或者已经发生了。或者不是何副秘书长。”
沈岸把右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林默，你碰了我的手。看到的画面跟之前一样。你没有看到新的东西。但至少你碰了。”
“对。我碰了。跟之前一样。”
沈岸沉默了几秒。“林默，你碰过赵德明的手。你看到了陈小雨被推的画面。你碰过赵德厚的手。你看到了周德厚被推的画面。你碰过孙德芳的手。你看到了她收拾行李的画面。你碰过何副秘书长的手。看到了他躺在留置室的地上。你碰过孙志刚的手。看到了我脸上有血。你碰过我的手。看到了同样的画面。那个画面一直在。它没有变。它可能还没有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
“那个画面里你脸上有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你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个画面一直在。”
“对。它一直在。你碰了我的手。看到了它。你没有看到新的东西。但至少你碰了。”
我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沈岸。他的右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粗短，掌心有茧。我碰了他的手。看到的画面跟之前一样。那个画面一直在。它没有变。可能还没有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
“沈警官，你让我碰你的手。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你碰我的手。你闭上眼。你看到了画面。你睁开眼。你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你没有看到新的东西。但至少你碰了。”
“对。我碰了。”
沈岸把右手收回去。“林默，搭档。你查遗体。我查线索。你看到画面。我找到证据。两个人合起来。案子才能破。你碰过很多活人的手。但你从来没有碰过我的手。今天你碰了。你看到的画面跟之前一样。那个画面一直在。它没有变。可能还没有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
“对。它一直在。”
我站在办公桌前面，看着沈岸。他站在窗前，背对着我。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茧。他让我碰他的手。我碰了。看到的画面跟之前一样。一间办公室。日光灯很亮。他站在桌子旁边。脸上有血。地上躺着一个人。穿着深色夹克，头发灰白。他蹲下来。把手放在那个人的手腕上。那个画面一直在。它没有变。可能还没有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碰过十五具遗骸。碰过张德厚的额头。碰过李满仓的安全检查记录。碰过李德厚的照片。碰过周德厚的合同。碰过周德富的配方单。碰过旧承重柱上的钢筋。碰过我父亲的标签。碰过我父亲的骨灰盒。碰过陈小雨的额骨。碰过周德厚的额骨。碰过周晓雨的U盘。碰过刘小玉的摄像头。碰过孙德芳的笔记本。碰过赵德明的信。碰过周德厚的报案记录。碰过录像带。碰过那个老人的额骨。碰过今天两具正常死亡的遗体。碰过沈岸的手。
沈岸的手。手指粗短，掌心有茧。跟画面里的手型一样。我碰了。看到了同样的画面。那个画面一直在。它没有变。可能还没有发生。也可能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