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昌的地址是在省建集团的老档案里找到的。
沈岸翻了三天的档案。二十年前的退休记录,二十年前的通讯录,二十年前的员工名册。赵德昌,省建集团前任董事长,二十年前退休。退休之后档案上没有新地址。但通讯录的最后一页有一行手写的字。铅笔写的,很淡。一个地址。城西郊区。
“林默,赵德昌二十年前退休之后搬到了城西郊区。地址在通讯录最后一页。铅笔写的。可能他自己写的。也可能别人写的。”
“城西郊区。我去找他。”
“我跟你一起去。”
城西郊区在城西区的边上,一片老旧的自建房和农田混在一起的地方。地址上写的是“城西乡柳树村”。我们开车过去的时候,路越来越窄,柏油路变成了碎石路。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村口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很粗,枝条垂下来,几乎碰到地面。
我们找到了地址上的门牌。一栋两层的旧楼,院墙是红砖的,没有粉刷。院门虚掩着。沈岸推开门。院子里种着几棵菜,一盆水放在菜地旁边。二楼窗户开着,能听到收音机的声音。
“有人吗?”沈岸喊了一声。
收音机的声音停了。过了一会儿,一个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八十多岁,瘦,背驼得很厉害,穿着一件旧棉袄,手里拄着一根木棍。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但眼睛很亮。他看见沈岸的证件,没有慌张。
“你们是省厅的?”
“赵德昌?”
“对。我是赵德昌。”
“省建集团的前任董事长。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总包负责人。李建国和周德旺都是你的手下。”
赵德昌站在门口,拄着木棍。“李建国。周德旺。二十年前的事。你们查到了。”
“对。周德明在提审室里写了你的名字。他倒了。头撞在桌角上。脑出血。他写了三个字——赵德昌。周德旺的上家。比李建国还高一层。”
赵德昌拄着木棍,站在院子里。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进来吧。”
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干净。桌上放着一台旧收音机和一摞报纸。墙上挂着一张照片。年轻时候的赵德昌。站在一个工地前面。背后是脚手架和塔吊。照片已经泛黄了。他站在人群中。旁边有几个人。其中一个很年轻。瘦长脸。手指很长。李建国。
“赵德昌,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第一批非标钢筋。周德旺签的合同。你签的字。李建国审核的。赵建军配合的。周德明用的。我父亲发现的。他被埋了。”
赵德昌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茧。跟周德明的手型不一样。跟赵立平的手型不一样。但他的手上有茧。他握过笔,也握过铁锹。他签过合同,也去过工地。
“你父亲叫林建国。钢筋工。他发现了第一批非标钢筋。他去找周德明。周德明埋了他。我批的‘内部消化’。周德旺签的合同。李建国审核的。赵建军配合的。四个人。我批的。”
“你批的。”
“对。我批的。第一批四十吨。周德厚供的货。周德旺签的合同。李建国审核。赵建军配合。周德明用的。你父亲发现了。他去找周德明。周德明把他埋了。我批了‘内部消化’。”
“你批了‘内部消化’。你批准了处理我父亲。”
赵德昌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批了。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第一批非标钢筋。四十吨。你父亲发现了。他去找周德明。周德明埋了他。我批了‘内部消化’。我签的字。”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赵德昌。他八十多岁。他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指粗短,掌心有茧。他批了“内部消化”。他签了字。他批准了处理我父亲。二十年后。周德明在提审室里倒了。他写了赵德昌。周德旺的上家。比李建国还高一层。省建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城北老工地的总包负责人。他才是真正的源头。
“赵德昌,你二十年前退休。搬到了城西。你没有跑。你在这里住了二十年。”
“对。我退休了。搬到了城西。我种菜。听收音机。看报纸。我没有跑。”
“你为什么不跑?”
赵德昌抬起头,看着墙上那张照片。“因为我没有跑。我批了‘内部消化’。我签了字。你父亲死了。我退休了。我搬到了城西。我种菜。听收音机。看报纸。我没有跑。我等着。有一天有人会来找我。你来了。”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赵德昌。他八十多岁。他坐在椅子上。他没有跑。他等着。他种菜。听收音机。看报纸。他批了“内部消化”。他签了字。他批准了处理我父亲。二十年后。周德明在提审室里倒了。他写了赵德昌。周德旺的上家。比李建国还高一层。省建集团的前任董事长。城北老工地的总包负责人。他才是真正的源头。他没有跑。他等着。我来了。
“赵德昌,你涉嫌故意杀人、生产销售伪劣产品、滥用职权。现在正式拘留你。”
赵德昌站起来。他拄着木棍,走到墙上的照片前面。他看着那张照片。年轻时候的赵德昌。站在工地前面。旁边有李建国。两个人站在一起。照片是黑白的。两个人都在笑。
“林默,你父亲的事,我对不起他。他发现了钢筋问题。他去找周德明。周德明埋了他。我批了‘内部消化’。我签了字。我批的。”
“你批了。你签了字。”
赵德昌点了点头。他转过身来。他伸出手。手指粗短,掌心有茧。沈岸把手铐铐在他手腕上。赵德昌没有反抗。他拄着木棍,走出院子。院门外面是那棵老柳树。风把柳枝吹起来。赵德昌站在柳树下。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两层的旧楼。然后他跟着沈岸上了车。
我站在院子里。菜地旁边的水盆还在。收音机的声音已经停了。桌上放着一摞报纸。墙上那张照片。年轻时候的赵德昌。站在工地前面。旁边是李建国。两个人都在笑。他们不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他们不知道第一批非标钢筋。不知道我父亲。不知道“内部消化”。不知道二十年后。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老柳树。赵德昌。省建集团的前任董事长。二十年前城北老工地的总包负责人。李建国和周德旺都是他的手下。他才是真正的源头。周德明写了赵德昌。他倒在提审室里。头撞在桌角上。血溅出来了。沈岸脸上有血。他蹲下来。把手放在周德明的手腕上。画面成真了。赵德昌抓到了。他等了二十年。他种菜。听收音机。看报纸。他没有跑。他等着。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