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小茶蹲在船尾甲板上配药水的时候,手忽然停住了。
她把汽油桶搁在脚边,水蛊的分泌物装在另一只小铁罐里,两样东西正要往一只旧木盆里倒。
她的右手悬在铁罐上方,手腕僵在半空,手指慢慢收拢,把铁罐攥紧了。
她的脸在暮色中白了一层,嘴唇抿成一条极薄的线。
江述蹲在她旁边帮她递工具,看到她的反应,把木盆放下来,没有催她。
骆小茶蹲在那里一动不动,大约过了十几息,她才开口说话。
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最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想起来了,灭门那天晚上,我躲在地道里,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我当时只顾着跑,没往心里去。刚才闻着汽油味和水蛊分泌物的味道,突然就想起来了。”
她把铁罐放在甲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的手指上沾着水蛊分泌物,银灰色的黏液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她说:“那天晚上,我躲在地道入口下面的暗河里,水没到胸口。地道入口就在蛊室后面那面墙的夹层里,墙板很薄,外面的声音能透进来。”
“我听见上面有很多人在跑,在喊,在砸东西。那些声音里有执剑人丁组的人,穿着硬底靴,跑起来咚咚咚的,还有人在喊‘这边搜过了’‘那边看看’。”
“我趴在水里不敢动,连气都不敢喘。后来上面安静了一阵,我以为人都走了。”
“然后我又听见了脚步声,那个脚步声跟别人不一样,走得不急,一步一步踩得很稳,像是回自己家一样。”
“我当时没多想,趴在水里继续等。”
“然后我听见有人说话,一个声音说骆家的机关图你确定没记错。另一个声音说没记错,从小在这宅子里长大,哪条走廊通哪里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第一个声音又说了什么,我没听清。第二个声音笑了一下,说归墟答应的事你们可别忘了,我欠的那些债你们替我还清,我指完路就走,以后骆家的事跟我没关系。”
骆小茶说到这里停了一拍,把膝盖上的手指收拢又松开。
她的声音比之前更低了,低得有些发涩:“第二个声音我认得,我从小听到大的,我小叔,骆云洲,我爸最小的弟弟,全家人眼里最不成器的那个。”
“他赌博,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债主追到骆家老宅门口泼油漆。我爸替他还过三次债,第四次还完之后把他赶出了家门。我爷爷气得病了一场,说骆家没这个子孙。”
“灭门那天晚上他回来了,不是回来救人的,是回来给归墟的人带路的。他从小在骆家老宅长大,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机关、每一处暗格他都清楚。”
“他把骆家的机关布局全告诉了归墟的人,归墟的人才能那么顺利地杀进老宅。丁组的人只是归墟借来的刀,骆云洲才是那个把刀递到归墟手里的人。”
江述把汽油桶往旁边挪了挪,蹲到骆小茶对面。
他问:“骆云洲怎么跟归墟联系上的,归墟不会随便找一个欠了赌债的赌徒。”
骆小茶把铁罐从甲板上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
她说:“我小叔那个人,赌归赌,脑子不笨。他在外面欠了债,债主追得紧,他到处找出路。”
“后来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一个门路,说有人能替他还债,代价是替那个人做一件事。”
“那个人是在中海市做中间生意的,外号叫沈先生。我小叔跟沈先生搭上线之后,沈先生替他还清了赌债,然后把他介绍给了归墟的人。”
“归墟的人跟我小叔说,骆家藏着他们想要的东西,只要他把骆家的机关布局指出来,归墟就再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
“我小叔答应了,他带着归墟的人从后山密道摸进老宅的时候,丁组的人还蒙在鼓里。”
“丁组以为自己是主力,其实他们只是归墟用来掩人耳目的幌子。真正带路的,是我小叔。”
她把铁罐放回甲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手掌上那道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段的旧疤在暮色中泛着暗白色的光。
她说:“我小叔后来怎么样了,我不知道。灭门那天晚上之后我再也没见过他。他可能跑了,可能被归墟灭了口,可能还活着。”
“可这层追踪蛊的手法,骆家嫡系里除了我爸、我姐、我二叔、我爷爷,还有一个人会,就是小叔。”
“我爷爷当初教我们几个孩子蛊术的时候,我小叔也在。他学得比我好,比我姐都好。爷爷说他天分最高,可惜心思不在正道上。”
“这层蛊铺得那么老练,手法那么精细,骆家年轻一辈里除了我姐,就只有我小叔有这种水平。”
“我姐不可能替归墟放蛊,她把自己锁在蛊室里引爆了所有蛊虫,她拿命去堵地道入口,她不会做这种事。”
“可骆云洲会,他为了钱什么都做得出来。”
江述站起来,走到后甲板中间,把众人叫到一起。
他把骆小茶刚才说的话转述了一遍,提到骆云洲、沈先生和归墟之间的交易链。
司徒暄妍站在船舷边听完这些,脸色变了一变。
她说:“沈先生,沈君琢,我在观星台的时候,我哥的通讯记录里经常出现沈君琢的名字,沈家跟归墟之间有往来。”
“我偷出来的那份档案里,沈君琢在过去三年里和归墟有过多次加密通讯。”
“那些通讯记录里有一个加密频道,频道编码是沈家内部专用的,只有沈家家主和几个核心人员才有权限使用。”
“我当时没细看,因为那些记录跟第三把钥匙无关。可如果骆云洲是沈君琢介绍给归墟的,那骆家灭门这件事,沈君琢至少是知情者。”
“归墟用骆云洲带路杀进骆家老宅的时候,沈君琢知道这件事。他不但知道,他还是那条线搭起来的那个中间环节。”
她转身朝船舱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江述说:“平板上的通讯记录我还存着,那个加密频道的通话记录,应该还能调出来,我去查。”
她快步走进船舱,过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又出来了,手里举着平板,屏幕亮着。
她把屏幕转过来给所有人看,屏幕上是一份通讯记录,加密频道的编码号列在最上方,下面是按时间排列的通话条目。
每一条通话都标注了时长,加密等级和双方的身份代码。
司徒暄妍用手指点着其中一条记录说:“这条,三年前,骆家灭门前一天。沈君琢的加密频道和归墟的一个代号叫‘黑潮’的频道之间有一次通话,时长七分十三秒。”
“通讯记录的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字:‘路线确认,骆云洲已到位,明日凌晨动手。’”
甲板上安静了几息。
霍铁站在驾驶舱门口,嘴里叼着那根没点的烟,烟嘴被他咬得扁扁的。
秦不逆站在船舷边,右手按在腰间的短刀上,手指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
骆小茶蹲在甲板上,双手攥着那只铁罐,手指关节发白。
她低着头,没有说话。
江述把平板从司徒暄妍手里接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那条通讯记录。
他把平板还给她,转身走到骆小茶旁边,蹲下来。
他说:“这条记录够不够让你姐回来?”
骆小茶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极薄的水光,可没有掉下来。
她说:“够,骆家的叛徒不是我姐,是我小叔。我姐要是还活着,她一定也在找骆云洲。”
“她替归墟放蛊,可能是被迫的,可能是被骆云洲骗了,也可能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在替谁做事。”
“可只要我找到她,把这条记录给她看,她就知道该站在哪一边了。”
江述站起来,看着北面的海面。
暮色已经全黑了,船尾的航灯在黑暗中泛着一点极小的红光。
“清蛊,全速北上。骆云洲和沈君琢的事,到了昆仑山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