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到底还是李秀梅掌的勺。那条鲫鱼是她亲自盯着陈建国从菜市场挑回来的——野生的,鳞片银亮,腮帮子还在翕动。陈凡本想试试自己跟秦岚学的手艺,围裙都系上了,被他妈一把扯下来。“野生鲫鱼难得,让你做瞎了怎么办?去去去,陪你爸看电视去。”陈凡讪讪地退到厨房门口,陈建国坐在沙发上翻着报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妈说得对”。语气之平淡,态度之笃定,这就是老爸在家里的生存之道。
鲫鱼豆腐汤端上来的时候,汤色奶白,豆腐嫩得筷子一夹就颤。李秀梅给陈凡盛了满满一碗,又给他夹了鱼肚子上的肉——那是鲫鱼刺最少的部分,小时候每次吃鱼,这块肉都是他的。陈建国用小酒盅倒了半盅五粮液,陈凡陪着他抿了一口,父子俩话都不多,但桌上的菜下得很快。李秀梅坐在对面看着他俩,嘴角的弧度从头到尾没下来过。她说陈凡总在外面吃东西,外面的菜都油大,让陈凡周末有空就回来吃,想吃什么提前说。又转头跟陈建国商量,说儿子下个月又要忙了,港丰那边还有后续的事,省建合同也得盯着,下次回来怕是要等念念满月了。她说话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但手里的筷子一直在给陈凡夹菜,从他的碗里堆成一座小山,她还在往上加。
吃完饭,陈凡帮母亲收拾了碗筷。李秀梅在水槽边洗碗,他在旁边擦盘子,和昨天一样。李秀梅忽然关了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他。
“下回带雨桐一起回来。你爸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你们。上次她去家里,他高兴了好几天,逢人就夸儿媳妇懂事。你这次自己回来,他虽然没念叨,但你要不是说你去过雨桐父母家了他是真怕你和雨桐的事黄了。”
“知道了。下回一定带她回来。”
陈建国从客厅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把手里的烟盒揣进口袋里。他说省城那边有什么事就打电话,不用报喜不报忧。陈凡点了点头,拿起外套和车钥匙,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擦碗的抹布。父亲站在沙发旁边,电视还开着,但他没在看。这个画面和每次他离开家时看到的画面一模一样,但不一样的是,母亲鬓角的白发好像比上次少了些——也许是染过了,也许是笑多了,皱纹舒展了,白发就显得不那么扎眼了。
从家里出来,陈凡先去了林家。林父开的门,看到他一个人拎着两盒阿胶站在门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侧身让他进屋,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声“秀梅,陈凡来了”。这次他喊的是陈凡的名字,不是“那个谁”。林母从厨房探出头,围裙上沾着面粉,显然正在准备晚饭的食材。陈凡说不用忙活,他来就是跟二老说一声要回省城了。林母接过阿胶放在茶几上,说下次来别买东西了,家里什么都有。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昨天一样自然,仿佛他已经是这个家里的人。陈凡说雨桐毕业之后婚礼的事他会提前来跟二老商量。林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路上慢点开”。
从林家出来,陈凡给秦岚打了个电话。她说她和周婶在人民公园散步,老周头媳妇今天非拉她出来,说天气好,多走走对胎儿好。陈凡把车停在公园门口,远远看到秦岚正扶着腰在湖边那条碎石小路上慢慢走着,周婶走在她旁边,一手拎着保温杯,一手指着湖边的银杏树在说什么。秦岚还是老样子,不喜欢被人扶,周婶刚碰到她的手肘,她就轻轻拨开,说不用,自己走得动。
她比前几天又圆润了一些,脸颊饱满,气色很好,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孕妇裙——不是那件藏蓝色的,是另一件新做的,领口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是老周头媳妇的手艺。阳光从梧桐树的枝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秦岚抬起头看到陈凡走过来,嘴角弯了一下。她说今天天气好,周婶说多走走对胎儿好。念念刚才闹了一阵,现在安静了,估计是走累了。陈凡扶着她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说爸让他带句话——等念念满月了,他和妈一起来看她。秦岚把手放在肚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阳光透过银杏树的枝叶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眼角那几道细细的纹路照得发亮。她说其实她有点紧张,不知道到时候该说什么。陈凡握住她的手说不用紧张,妈说了,就当是自己家里人来看你。秦岚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出来,按了按眼角,笑着说念念刚才又踢她了,可能是听到爷爷奶奶要来,高兴了。
周婶在旁边把保温杯递给秦岚,说走了这么远该喝水了。秦岚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口,看了看时间说行了,你该回省城了。陈凡说到了给你打电话。她说不用打电话,发个短信就行。
上了高速,省城方向的车流不多。陈凡打开收音机,调到音乐频道,邓丽君软绵绵的歌声飘出来,和来时一样。窗外的农田一片灰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在田埂上。他想起这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林父林母从最初的冷淡到今天让他路上慢点开,秦岚坐在湖边把手放在肚子上说念念听到爷爷奶奶要来高兴了,父亲在厨房门口说不用报喜不报忧。还有林雨桐——她的父母接纳了他,他的父母也接纳了秦岚,这些曾经缠绕在一起的结,正在被一个一个解开,熨平,收进生活的针线盒里。
到省城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太阳正往西山后面沉。陈凡看了看时间,现在去公司也办不了什么事,差不多该下班了。他给林雨桐发了条短信:“在后门等你。”然后直接把车开到了师大后门外,停在老地方——那棵最大的梧桐树下。树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里轻轻摇晃。他靠在车门上等她,和很多年前他骑自行车等她放学时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