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即将毕业了。省城师范大学的招聘会一场接一场地开，她的同学们每天都在赶场子、投简历、等面试通知。宿舍里堆满了打印店刚拿回来的简历，油墨味混着方便面的味道，从早到晚散不掉。许婷签了省城一家重点中学，回来的时候拎着两杯奶茶，往林雨桐桌上一放，整个人往床上一倒。“一切搞定！就等入职了，哎~要先试课一段时间，教初二语文。你呢？你那个青梅竹马的陈老板，不帮你安排安排？”
林雨桐翻着手里的人才市场报，目光落在一所郊区小学的招聘启事上。“才不靠他那，我要自己找。”
许婷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跟陈凡一起生活了几年之后林雨桐变了很多。照比之前的青涩明显长大了，以前的她感觉像是要把日子过成偶像剧，当然不是说作天作地公主病什么。作了这么多年的室友她不再每天抱着手机等陈凡的电话，不再周末急着赶回家过二人世界。她开始认真做简历，跑招聘会，参加面试。许婷问她怎么了，她说“我想靠自己活一次”。
周末，林父从江城来省城开会，顺道看女儿女婿。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川菜馆吃饭，林父点了水煮鱼和辣子鸡，全是林雨桐爱吃的菜。他自己不怎么能吃辣，吃两口就喝水，额头上全是汗。
“你妈让我问你，毕业了有什么打算。她托人在江城教育局问了，今年有几个编制名额，你要是想回去，可以争取一下，她说让你跟小林俩商量一下看看最终是个什么章程。”林父夹了一块鱼，在茶水里涮了涮才放进嘴里。
林雨桐低头扒饭。“我想留在省城。”
林父的筷子停了一下。“省城？是因为小林还是说有单位了？”
“还在找。投了几所学校，等面试通知。”
林父沉默了一会儿，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上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站在教育局门口，笑容温和。“这是你周叔叔的儿子，周磊。省大研究生毕业，在江城一中教数学。人很老实，我和你妈见过，觉得不错。我俩到不是说小林不好，其实这几年看小林也是不错的，不是说那没有心的人，可是小林的情况也确实，，，怎么说那，嗯，复杂，对，有些复杂。我和你妈当初觉得你还小，对爱情心中难免存在一些不切实际的幻想，而且你向来倔强再加上小林对你也确实很上心我们也就咬牙认下了，想着你将来总有成熟的时候，会面对现实的，你岁数小孩不晚。现在爸爸需要问问你了，你觉得这几年的生活符合你的期待吗？你现在要是想改变主意还来得及，去过一些平淡但却很现实很踏实的生活。你要是愿意，暑假就回去见一面。”
林雨桐看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男人眉眼温和，笑容得体，一看就是那种会按时上下班、周末陪家人、一辈子不惹事的男人。如果她没有遇见陈凡，也许她会点头。安安稳稳地回江城，当个老师，相个亲，结个婚，生个孩子，过完一辈子。那种日子没什么不好。只是她的心里已经住了一个人，住得太满了，满到再也装不下别人。
“爸，我有男朋友了，不，准确的说我有老公了，就是当初你们也认下的未婚夫。”她放下筷子，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林父沉默了很久。水煮鱼的红油在盘子里慢慢凝固，辣子鸡的辣椒被炸得焦黑。他放下筷子，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川菜馆里人声嘈杂，隔壁桌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穿梭。他坐在那里，看着女儿，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惊讶，心疼，还有一点林雨桐看不懂的东西。
“哎~爸爸想的再多生活还是要你自己去过，这些年他真的对你好吗？”
林雨桐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一滴，落在碗里的米饭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抬起头。“好。他对我很好。只是——”她没有说下去。
林父没有追问。他把桌上的照片收起来放回公文包里。“哎~小林这孩子抛开那些不谈，其实是个很好的孩子，这些年爸爸妈妈都看在眼里，只要你自己也认为好就行，但爸爸还是要说，现在不比几年前，那个时候你还有推理，爸爸觉得你自己体验一下也好，不然你会不甘会念念不忘，如今你要是还觉得好，认下了就认下了退路可就不多了。”
林雨桐点点头。
从川菜馆出来，林父站在路边等出租车。虽然是来看女儿女婿的，但是现在他的心情很复杂突然觉得那个毛头小子真格的是烦死个人，不想见了，见到女儿了就好，别人不重要了，他想回去了。
“爸。”
林父回过头。
“谢谢你。”
林父摆了摆手。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摇下车窗。“你妈那边，我会跟她说的，路是你自己选的，将来不管怎么样，别后悔。今天的事情就不用跟陈凡说了，你们俩个过好就好。”
车窗摇上去了。黄色出租车汇入车流，尾灯在暮色中越来越远。林雨桐站在路边，看着那盏尾灯消失在街角。晚风吹过来，带着省城特有的煤烟味和汽车尾气。她把围巾裹紧了一些——是陈凡送的那条米色的羊绒围巾，她一直戴着。
晚上，林雨桐给陈凡打了电话。
“陈凡。”
“嗯。”
“我好像当不成老师了呀，怎么办。”
甜度超标的撒娇让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其实你不当老师也好啊，当老师很累的。”
“可是我也不想毕业了就待在家里做米虫靠你养。”
“好，那我们林大小姐想要做什么那。”
她把手机贴紧耳朵，听着他的呼吸声。过了很久，她说：“等我毕业了，我想进凡尘。从基层做起，不搞特殊。我不想只做你的未婚妻，我想做到可以成为站在你身边的伙伴。”
“好。”
“你不问为什么？”
“你不用问。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
挂了电话，林雨桐坐在窗前。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她手边那沓简历上。她把那张一寸照片拿起来看了很久——白衬衫，马尾辫，笑容干净。那是她大三时拍的照片，那时候她的眼睛里还有一层雾。现在雾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