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去了省城最大的农贸市场。赵倩倩走得慢,陈凡挽着她的手臂,她另一只手扶着腰,在人群里慢慢地挪。卖鲫鱼的摊位在市场最里面,她一路走一路看,看到新鲜的蔬菜要停下来问问价,看到活蹦乱跳的河虾要蹲下来看看,蹲不下去就让陈凡替她看。
卖鲫鱼的大姐认识她了,远远就招呼:“赵总又来啦!今天的鲫鱼好,早上刚到的,你看这腮,鲜红鲜红的!”赵倩倩挑了两条,让大姐收拾干净,又去隔壁摊买了块豆腐。
“秦岚姐说,鲫鱼豆腐汤,汤色奶白才正宗。我炖了好几次都炖不白。”她顿了顿,“她说火要大,鱼要煎透,开水下锅。我都照做了,还是不白。”
“今天我来煎。”
赵倩倩看了他一眼。“你会?”
“跟秦岚学的。”
赵倩倩笑了,眼睛弯起来。“你跟她学了多少东西?”
“很多。排骨汤放玉米,莲藕要炖烂,山药补气。”陈凡接过装鲫鱼的塑料袋,另一只手挽住她的手臂。“慢慢学。”
回到公寓,陈凡系上围裙站在灶台前。赵倩倩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双手放在肚子上看着他。鲫鱼下锅,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他拿锅盖挡了一下,翻面,煎到两面金黄,倒入开水。汤瞬间变成了奶白色。赵倩倩看着那锅汤,嘴角弯着。
“真的白了。”
豆腐切块下锅,小火炖了二十分钟。陈凡盛出来端到她面前,汤色奶白,飘着细碎的葱花。赵倩倩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眼眶红了。
“好喝。”
“以后想喝,我随时炖。”
赵倩倩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汤。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汤喝得干干净净,连碗底的豆腐渣都用勺子刮了。
下午,两人去了江边。三月的江风吹过来还带着凉意,赵倩倩裹着陈凡的羽绒服,走得很慢。江边的柳树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滩涂上有几个孩子在放风筝,蝴蝶形状的,在灰蒙蒙的天空里忽高忽低。赵倩倩停下来看着那些孩子。
“陈凡。”
“嗯。”
“你说赵信长大了,会不会也喜欢放风筝?”
“会。我带他去放。”
赵倩倩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和孕妇裙,赵信正在里面一下一下地蹬着,力道很大,像在宣告什么。
“赵信,你听到了吗?你爸爸说带你去放风筝。”
小家伙隔着肚皮蹬了一下。赵倩倩笑了。
傍晚,两人在江边的长椅上坐下来。夕阳把江面染成橘红色,货船的剪影从远处缓缓移过。赵倩倩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呼吸慢慢变得平稳。江风吹过来,她把碎发别到耳后。
“陈凡。”
“嗯。”
“我以前总怕停下来。怕一停下来就被落下,怕自己不够强,怕配不上你。所以拼命跑,上市,扩张,分红一分不留。我以为只要跑得够快,就不会怕了。”她顿了顿,“现在跑不动了,反而不怕了。”
陈凡把她的手握紧。
“因为我知道,你会等我。”
夕阳慢慢沉下去,江面上的橘红色渐渐褪成灰蓝。货船的汽笛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低沉。赵倩倩闭上眼睛,呼吸均匀。陈凡揽着她的肩膀,她的头靠在他肩上,睡得很安稳。
周末两天,陈凡没有接过一个工作电话。星期一早上,他送赵倩倩到凡尘传媒楼下。赵倩倩穿着那身深红色的职业套装,肚子太大了,扣子扣不上,只能敞开穿着,里面配了件宽松的黑色打底衫。她扶着腰站在电梯口,回过头看着他。
“周末过得很好。下个周末,还休吗?”
“休。”
赵倩倩笑了,眼角皱起细细的纹路。电梯门打开,她扶着腰走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隔着门缝冲他挥了挥手。
陈凡站在大堂里,看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手机震了一下,赵倩倩发来的短信:“鲫鱼汤很好喝。下次你教我煎鱼。”
他回了一个字:“好。”
陈凡回到江城已是傍晚。念念正蹲在院子里,拿小树枝在地上画画。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尾巴一摇一摇的。听到脚步声,念念抬起头,扔下树枝跑过去,仰起头看着他。
“爸爸,倩倩阿姨的肚子是不是很大了?”
“是。赵信快出来了。”
念念低下头,用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小石子。“那赵信出来以后,倩倩阿姨还会陪我玩吗?”
陈凡蹲下来,把他被风吹乱的头发理了理。“会。赵信也会陪你玩。”
念念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那我能教他数绿萝吗?从一数到十,我教他。”
“能。”
念念高兴了,转身跑回院子里,捡起小树枝继续在地上画画。阿黄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跟。秦岚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回来了?洗手吃饭。”
陈凡走进厨房,秦岚正把汤盛出来。玉米吸饱了汤汁,很甜。他喝了一口,秦岚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倩倩周末过得好吗?”
“好。去菜市场买了鲫鱼,给她炖了汤。”
秦岚笑了。“你学会了?”
“学会了。煎到两面金黄,开水下锅,汤就白了。”
秦岚低下头,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你以前连西红柿炒鸡蛋都不会。现在会炖鲫鱼汤了。”
陈凡放下碗看着她。“都是跟你学的。”
秦岚的眼眶红了一下,但她没有哭。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念念逗阿黄的背影。四岁半的孩子,已经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昨天他用蜡笔歪歪扭扭地写了“陈念”两个字,跑来举到她面前。她把他抱起来亲了一口,他咯咯笑着挣扎下地,又跑去逗阿黄了。
“陈凡。”
“嗯。”
“等倩倩生了,我去省城看她。念念说要教赵信数绿萝。他说从一数到十,他教。”
“好。”
窗外的暮色渐渐浓了。念念追着阿黄跑累了,抱着企鹅爬上沙发,靠在秦岚身上打瞌睡。秦岚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十枝绿萝在暮色里轻轻摇晃。
四月初,陈凡到北京开会。调控之后,凡尘华北大区的业务收缩了不少,但沈月把仅有的几个项目盯得很紧。会开了一整天,从上午九点到傍晚六点,中间只在会议室里吃了盒饭。散会后沈月说去我那吃饺子,陈凡说今晚约了人。沈月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约了谁,只说那家咖啡馆打烊晚,现在去还来得及。
陈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胡同里路灯昏黄,周晓晓的咖啡店亮着暖黄色的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青石板路面上。他推开门,风铃叮当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