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新能源的光伏组件转换效率，从百分之十五提升到百分之十八点一。这三点一个百分点的提升，意味着度电成本下降百分之十五，意味着我们的产品可以进入欧洲高端市场，意味着凡尘新能源的技术水平已经跻身国内前三。”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份实验报告。“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团队三年的积累，是施总过去两年的数据，是每一个在生产线上的工人。”
台下掌声雷动。陈凡坐在第一排，看着她。她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某处。
记者提问环节，有人问：“苏博士，您之前在德国研究所工作了十年，为什么选择回国加入凡尘新能源？”
苏婉清沉默了几秒。“因为有人跟我说，国内的光伏产业需要我。凡尘新能源也需要我。”
“那个人是谁？”
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他姓陈。”
记者还想追问，主持人已经叫了下一个。苏婉清走下台，穿过攒动的人头和此起彼伏的闪光灯，走到陈凡面前。
“你看到了？”她问。
“看到了。百分之十八点一。”
“这只是开始。下一步，百分之二十。”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和马华腾在湘菜馆里说“企鹅做的是连接”时一模一样，和马云在西湖边茶馆里说“让天下没有难做的生意”时一模一样。被生活揍过但没有倒下的人，眼睛里都有那种光。
庆功晚宴设在省城最好的酒店。凡尘新能源的全体员工、合作伙伴、政府官员，坐了二十几桌。苏婉清换下了白大褂，穿着一件黑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发梢微微卷着。她端着红酒杯，一桌一桌敬过去，抿一口，不喝完。有人劝酒，她说不喝，明天还要去实验室。劝酒的人讪讪放下杯子。
陈凡坐在她旁边，给她倒了一杯茶。
“少喝点。”
“没喝多。”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天台上说的，是真心话。”
“哪句？”
“有人跟我说，国内的光伏产业需要我。”她放下茶杯，看着他。“那个人是你。”
陈凡没有说话。苏婉清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着。
“陈总，你相信爱情吗？”
陈凡沉默了一会儿。“我相信。但我不是一个专一的人。”
苏婉清笑了。“至少你诚实。我前夫从不承认他有别人，直到离婚那天还在说，是我不够好。”
陈凡看着她。她的眼眶没有红，嘴角也没有弯，只是目光落在杯子里。
“他后来结婚了。对方是个幼儿园老师，温柔，顾家。”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很快乐。我也很快乐。各得其所。”
“苏博士，你就不觉得遗憾吗？”
苏婉清放下酒杯，看着他。“遇到对的人之前，遗憾好过将就。”
陈凡没有接话。窗外的省城夜色很深，远处的霓虹灯在闪烁。餐厅里的乐队开始演奏，一首舒缓的爵士乐，气氛很轻松。但陈凡和苏婉清坐着的这张桌子，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陈总，你为什么要做光伏？”
陈凡想了想。“因为太阳每天都会升起来。煤炭会挖完，石油会抽干，但太阳不会。只要太阳还在，光伏就有未来。”
苏婉清看了他很久。“你这个人，不像是做生意的。”
“那像什么？”
“像传教士。讲的故事不好听，但让人想听下去。”
陈凡笑了。“苏博士，你这是在夸我？”
“不是夸。是实话。”
晚宴散后，陈凡送苏婉清回公寓。她住在研究院旁边那栋小公寓里，四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声控灯不太灵光，走两步才亮一盏。她在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陈总，谢谢你。让我有一个可以做事的地方。”
“不是做事的地方。是做事的人。”陈凡看着她。“你值这个价。”
苏婉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让人不知道怎么接。”
她打开门，走了进去。门关上的那一刻，陈凡听到了里面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
第二天清晨，苏婉清准时出现在实验室。白大褂，低马尾，袖口沾着银浆。施总已经在了，手里拿着新一批电池片的测试数据。
“苏博士，百分之十八点三。又提了零点二。”
苏婉清接过数据看了一眼，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2006年8月16日，18.3%。然后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桌上。
“下一步，百分之二十。三年之内。”
施总点了点头。“三年。我跟着你干。”
苏婉清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她走到测试台前，拿起一片电池片对着光看。深蓝色的表面上，银白色的栅线密密麻麻，像一张精细的网。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眯起眼睛，嘴角弯着。
秦岚从江城寄来一箱排骨汤，真空包装，冰袋保鲜。附了一张字条：“婉清，汤趁热喝。念念说，科学家的桥比他的结实。我说你修的桥，从地上通到了天上。”苏婉清把字条折好放进口袋里，打开一袋排骨汤，倒在碗里，微波炉热了两分钟。喝了一口，很甜。玉米放了两根。
她拿起手机给秦岚回了一条：“秦岚姐，汤很好喝。下次我自己炖。”
秦岚秒回：“好。我教你。”
苏婉清看着屏幕，嘴角弯了一下。她把碗洗了，放回消毒柜，穿上白大褂，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她走到实验室门口，推开门。测试仪嗡嗡地响着，施总正在调试参数。
“苏博士，下一批电池片准备好了。”
苏婉清走过去，拿起一片，对着光看。栅线很直，银浆印刷均匀，表面没有微裂纹。她把电池片放进测试仪，按下启动键。屏幕上跳出了数字。
百分之十八点四。
苏婉清在实验记录本上写下这个数字，然后合上本子，放在桌上。窗外省城的阳光很好，照在堆满电池板的测试场上，深蓝色的光伏板一片一片铺开，像一片沉默的海。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海，嘴角弯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