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凡一条一条回了。回完最后一条,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江面。风暴还在继续,但春天总会来的。
林正阳走进来,把一杯茶放在他桌上。
“陈总,万基的地拿下了。李强那边说,价格压到了五成五。”
陈凡点了点头。“下一步,继续收缩。现金储备再增加十亿。”
林正阳看着他。“再增加十亿,意味着我们要放弃杭州那边张华的扩张计划。”
“放弃。”陈凡的声音没有犹豫。“张华那边,让他稳住现有门店,不要扩张。等风暴过去,有的是机会。”
林正阳在笔记本上记下来,转身要走。
“林总。”
林正阳停下来,回过头。
“昨天会上你说,如果明年市场还不回暖,要卖印刷厂。”陈凡看着他。“印刷厂不卖。任何时候都不卖。”
林正阳沉默了一瞬。“陈总,那是秦岚的厂。”
“所以不卖。”
林正阳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陈凡站在窗前,拿起手机,给秦岚发了一条短信。
“印刷厂不卖。任何时候都不卖。”
过了很久,秦岚回了一条:“我知道。你舍不得。”
陈凡看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嗯。”
秦岚没有再回复。窗外省城的暮色正在变浓,江面上货船的灯影缓缓移过。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风暴还在继续,最困难的时候还没来。但春天总会来的。
二〇〇八年一月中旬,北京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沈月坐在从旧金山飞来的班机上,舷窗外是白茫茫的云层。她已经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了——从旧金山到洛杉矶转机,洛杉矶到北京,再加上候机的时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但她睡不着。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浮现出国内新闻里的画面:股市暴跌,楼盘烂尾,开发商跑路,购房者堵在政府门口拉横幅。凡尘怎么样了?陈凡怎么样了?她没有问。她不敢问。她怕听到不好的消息,又怕听不到消息。
飞机降落首都机场时,天还没亮。她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口,冷风灌进领口,冻得她打了个哆嗦。北京比旧金山冷太多了,干冷干冷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走的时候买的,一直没穿,吊牌还在。她把大衣裹紧,站在到达口四处张望。
周晓晓站在接机的人群里,举着一块纸板,上面写着“沈月”。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羽绒服,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头发放下来,发梢被风吹乱了。十一不在,应该是留在家里了。沈月拖着行李箱走过去,周晓晓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沈月姐,你瘦了。”
沈月也笑了。“你也是。”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周晓晓的手很凉,但抱得很紧。沈月感觉到她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冷还是激动。
“走吧,车在外面。陈凡让我来接你。”
“他呢?”
“在北京。凡尘集团总部。今天有董事会。”
沈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车驶过长安街时,天刚蒙蒙亮。街上的路灯还没关,橘黄色的光照在雪地上,把整条街映得暖洋洋的。沈月看着窗外,北京变了。凡尘广场的写字楼亮着灯,楼顶上“凡尘集团”四个字的霓虹灯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她走的时候,这栋楼刚封顶,幕墙还没装完。现在它已经成了长安街上的地标。
“他给你留了办公室。”周晓晓说。“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他说,你回来就能看到。”
沈月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雪。
凡尘集团总部的顶层,陈凡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长安街上的车流。雪还在下,路上的车开得很慢,红色的尾灯在白色的雪幕里连成一条线。他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里面是那件高中时的白衬衫,袖口磨得发白了,熨得笔挺。他已经在这站了半个小时了。
门敲响了。林正阳探进头来。“陈总,沈总到了。”
陈凡转过身。沈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短发齐耳,耳朵上戴着周晓晓送的珍珠耳钉。她瘦了很多,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和当年在建材市场蹲在瓷砖堆前挑色差时一模一样。她手里拎着一个旅行袋,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风尘仆仆,但背挺得很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沈月走进来,把旅行袋靠在墙边,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眶红了。
“我回来了。”
陈凡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分明,虎口处的笔茧还在,手腕上那道实验室留下的疤也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拉进怀里。她靠在他胸口,手指攥着他衬衫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
“瘦了。”他说。
“你也是。”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长安街上的车流渐渐稀疏了。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有松开。过了很久,沈月从他怀里退出来,用手背按了按眼角,然后抬起头,嘴角弯着。
“带我去看看办公室。晓晓说你给我留了一间。”
“顶层。落地窗正对着长安街。”
“我知道。晓晓说了。”
陈凡笑了。“她倒是嘴快。”
沈月在凡尘集团的职务是副董事长,分管战略投资和海外业务。林正阳在董事会上宣布任命时,会议室里掌声雷动。沈月穿着那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站在台上,背后的大屏幕上打出了凡尘集团未来三年的国际化战略。
“东南亚是凡尘国际化的第一站,不是最后一站。非洲有全球最年轻的人口结构、最丰富的光照资源、最迫切的基础设施需求。凡尘新能源的光伏电站、凡尘建材的水泥厂、凡尘智能包装的RFId技术——全部可以在非洲落地。”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和在建材市场挑瓷砖时一样稳。“我在东南亚做了这么多年,学到了一件事:风险不是躲开的,是管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