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手没有从书页里伸出来。
它只是停在墨痕中,像一段被万名册强行留下的影像。玉扳指上刻着青云云纹,陆沉舟在问道坪上见过无数次。
顾清漪的脸色白了。
她下意识把手藏进袖中,像小时候做错事被父亲撞见。这个动作只出现了一瞬,连她自己都愣住了。她早已能独自斩妖、执掌内门剑令,可顾长青的影子一出现,她仍先成了那个盼父亲说一句“做得不错”的孩子。
陆沉舟没有催她。他知道接下来无论听见什么,对顾清漪而言都不是一份普通证词。
“父亲。”
影像里的顾长青比现在苍老许多。他独自站在书院地底,面前摆着万名册,身后没有护卫,也没有宗主仪仗。闻衡看着那道影像,许久没有说话。
顾长青对着书页开口,声音嘶哑。
“闻先生,我知道你还在。”
“牧首三日后重立天秤。无归城、青石镇、乃至青云山下数百村镇,都会被列为逆脉之地。”
“我需要万名册。”
影像里,闻衡的声音从四周传来:“你要它做什么?”
顾长青沉默。
良久,他说:“把该保住的名字,先藏起来。”
陆沉舟冷笑:“藏起来,然后呢?剩下的人谁去死?”
影像中的顾长青仿佛听见了这句,抬头望向书页外。
“我保不住所有人。”他说,“我守了青云宗两百年,见过山河因灵脉崩乱而沉,见过无数人死在没有规则的修行者手里。牧天司是错的,可一旦连天钉松动,死的人会更多。”
顾清漪的手微微颤抖。
她了解父亲。他不是宁如晦,不会为了金丹私吞人命;他是真的相信,先保住秩序,才有机会救更多人。
可陆沉舟想起天秤灯上那句“一命换百命”。
“所以你又来选谁该被藏,谁该被舍弃。”他说。
顾长青闭上眼。
“若你有别的办法,我愿意听。”
影像到此模糊。
万名册翻开下一页,一封没有署名的信浮在纸上。信不是写给顾长青,而是写给陆沉舟。
**沉舟:若你看到此信,说明青云已走到最坏处。你父亲当年不是死在无归城,而是带着牧天司的阵图去了天河源头。那里有一座“万灯台”,能让万名册覆盖天律,但需要一个人站上去,承受所有被抹去的名字。**
落款是:苏晚。
陆沉舟呼吸一滞。
母亲早就知道。
信末还有一行更浅的字:**你爹没有回来,是因为他站上了万灯台,却没能等到足够多愿意相记的人。**
书院外,执钉者的脚步声已到门前。
闻衡合上万名册,神色凝重:“顾长青没取书,他留了路。但万灯台在天河尽头,三日内根本赶不到。”
顾清漪忽然道:“若他能给我们开青云的传送阵呢?”
陆沉舟看向她。
“你还信他?”
顾清漪眼里有痛,却没有躲。
“我信他想救人。”她说,“我不信他选的办法。”
她握住剑,朝万名册伸出手。
“所以这次,我们带着办法回去逼他选。”
“若他还是不选呢?”陆沉舟问。
顾清漪将剑鞘扣紧,声音很轻:“那我便第一次不做他的女儿,只做顾清漪。”
这句话说出口,她肩膀反而松了一点。不是断亲,也不是一夜之间不再爱父亲,而是终于承认:爱一个人,不等于必须替他的选择背书。
书院大门轰然破碎。
白衣执钉者潮水般涌入,最前方那人手持一卷天律,展开时,整座书院的名字都开始褪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