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钉离开石棺时,库中响起三百道不同的喘息。
有孩童惊醒后哭喊,有老人痛得蜷缩,有青年试图撑起身子却被钉纹拖回。可所有黑钉都朝同一座高台汇去,像三百条被强行收紧的绳,要把每个人的经脉、恐惧与过去压成一个结论。
面具人张开双臂。
“看清楚。”
“三百个人,三百种风险。你们没有时间逐个问、逐个记、逐个等。总要有人替他们判一个安全的答案。”
黑钉在高台上结成巨大的“封”字。
只要最后一笔落下,所有石棺中人都会重新被封,且这一次不再有名字、不再有档案,只剩一条统一判词:**不可放。**
陆沉舟看着那些挣扎的人,没有急着砸字。
砸掉总阵,黑钉会乱飞;不砸,三百人便会被重新钉进无名的沉睡。
“石小七。”
“在!”
“把已醒的人名字念出来。”
石小七愣了一下,随即翻开记录板。
“林枝,十岁,醒,惧光,想找阿娘。”
第一枚黑钉微微偏移。
“杜衡,十七,醒,灵乱,暂不能移动。”
第二枚黑钉震颤。
“秦沅,四十二,静眠,钉纹三重,需查旧伤。”
更多名字被念出。
不是咒语,也不是攻击。
只是让总阵无法继续假装眼前是三百个相同的“危险”。
面具人冷笑:“念得完吗?”
“念不完。”陆沉舟道。
“所以才不该由你来一笔写完。”
他让沈砚把档案室的案卷全部搬出来,分给还能动的人。不会识字的便由会读的人念;不认识名字的,先记棺号和特征;谁醒了、谁疼、谁想见谁、谁现在不能移动,都写在临时木牌上。
库中原本被困在棺旁的人也开始开口。
“我认得甲九,他叫赵川,以前替我送过药。”
“丙十三不是失控,他是被钉时发热。”
“丁四十的家在山南,家里还有妹妹。”
记录越来越杂,越来越慢。
可高台上的“封”字也越来越难维持整齐。
许承玄站在测灵台上,通过引阵看着库内,神情逐渐发白。
他本想逼陆沉舟承认“逐个问不可能”。可陆沉舟没有假装能立刻问完,他只让每一个已知的差别都先被写下。
“这太慢了。”许承玄喃喃。
顾清漪站在他面前:“是。”
“可慢不是把他们一起关回去的理由。”
高台上的面具人终于不耐。
他一掌拍下,黑钉“封”字急速收拢。灵压压得记录木牌四散飞起,几名药童被掀翻;林枝额前的黑钉重新往下刺,鲜血从眉心流到脸颊。
陆沉舟冲上高台。
面具人袖中飞出数十根钉影,钉向他经脉。陆沉舟不硬接,借矿镐砸断高台边缘的旧阵柱,让阵势一角倾斜;沈砚与残峰女弟子从两侧斩断黑钉与石棺之间的符线。
可黑钉太多。
高台已经开始把三百人的钉纹抽成一根最粗的总钉。
总钉若成,所有区别都会被抹平。
林枝在下方忽然抬头,满脸是血,却用尽力气喊道:
“我叫林枝!”
这声喊并不大。
却让总钉上裂开第一道缝。
紧接着,杜衡、秦沅、更多刚醒或半醒的人都在喊自己的名字。
声音杂乱,破碎,有人只喊出一个字,有人哭着说不出话。
但三百道不同的声音,终于撞上了那一个要替他们写完的“封”字。
总钉裂纹迅速蔓延。
面具人第一次失声。
就在总阵即将碎裂时,许承玄的血阵忽然反转。
他不是要帮面具人。
他是要将整座封脉库连同所有人,一起封进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