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眼女子说完,八宗使者的脸色同时变了。
不是惊讶。
是警惕。
太玄使者最先开口:“灵墟使,此言涉及问骨台旧制,慎言。”
蒙眼女子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我母亲的右手在池里泡了二十三年。”
“我慎言了二十三年。”
她抬起自己的左手。
小指少了一节。
万手名册中,叶秋娘那只断手也从池底举起。同样少掉一截的小指,与女儿隔着数丈遥遥相对。
断手掌心原本只有“已取”烙印。
此刻,缺失的小指根部却浮出一枚灰白色骨钉。
骨钉只有半寸长,上面刻着一个极小的“九”。
赤霄使者立即抬手。
一条火鞭横空卷来,要将骨钉抢走。
蒙眼女子站着没动。
叶秋娘的断手先动了。
它两指夹住火鞭,手腕一翻。
赤红火焰竟顺着鞭身倒卷,反抽在赤霄使者自己手背上。
啪!
一声脆响。
使者衣袖炸开,手背多出一道焦黑鞭痕。
池边瞬间安静。
随后,不知谁先叫了声好。
“抢人手抢惯了,今天让手抽回来了!”
“这一下打得正。”
赤霄使者看着自己冒烟的手背,脸色由红转紫。
他堂堂元婴使者,竟当着八宗和九峰的面,被一只泡在池里的断手抽了一鞭。偏偏鞭子还是他自己先甩出去的,想找借口都难。
蒙眼女子弯腰,从母亲断手旁拾起骨钉。
没有立刻交给陆沉舟。
“第九席是受骨者席。”
“最初问骨台审凡骨税,收税八宗坐八席,被收骨的人坐一席。双方各自举证,天道原契居中裁定。”
“后来第九席为何空了?”韩铎问。
“被八宗废了。”
八名使者齐齐皱眉。
太玄使者沉声道:“上古旧席无人能承。凡人寿短识浅,难辨天税因果。八宗为免审务拖延,共议暂撤。”
“暂撤了多久?”
“三千年。”
韩铎低头记了一笔:“这个‘暂’,比白衡的脸皮还厚。”
被押在石阶边的白衡听见自己的名字,眼角抽了一下。
众人笑出声。
太玄使者脸色阴沉:“问骨台规则,不是寒籍小吏能妄议的。”
韩铎抬头:“废第九席的文书呢?”
“封存在问骨台。”
“第九席同意了吗?”
“席已无人,如何同意?”
“那就是八个收钱的,趁被收钱的没来,把被收钱的椅子搬走了。”
韩铎说完,看向八宗使者。
“挺方便。”
山下村民轰然叫骂。
话说得粗,账却再清楚不过。
八宗一边说九席共同审案,一边先把唯一属于凡人的席位撤掉。往后三千年,收不收税、收多少、欠账算没算还,都是八个收款人关起门来自己裁定。
这不叫审案。
叫分赃。
赤霄使者冷笑:“即便骨钉还在,也须选一名德望、修为、见识皆足以承席之人。你们这些凡民,谁有资格?”
所有目光不约而同落向陆沉舟。
他有众生碑。
一路替凡人查到这里。
由他坐,似乎最合适。
金色面具被钉在案卷旁,裂缝里又传出低笑。
“坐吧。”
“碑主位不坐,问骨席总该坐。”
“一个人替所有凡人开口,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
陆沉舟听不见。
韩铎把这句话写在纸上递给他。
陆沉舟看完,抬头望向一千零八十二片分散各地的问名镜碎片。
然后摇头。
“我不坐。”
赤霄使者嗤笑:“除了你,还有谁?”
“谁都不单独坐。”
八宗使者先是一愣。
金面青七的笑声也停住。
陆沉舟让韩铎把万手名册摊开,又让山下各村、九峰外门和寒籍城,将已经接住的镜片全部照向水镜。
一千零八十二片镜,从一千零八十二处亮起。
有的嵌在门板。
有的压在族谱。
有的放在矿洞石碑。
还有一片泡在饭碗里,旁边真盛着半碗粥。
韩铎看见那只碗,忍了又忍:“你至少把粥喝完。”
画鸡爪的年轻吏员理直气壮:“证据重要,我一直端着,哪有空喝?”
“那你别让葱花挡住名字。”
“赵三篾前辈生前未必不吃葱。”
紧绷的人群被两人逗得笑起来。
陆沉舟等笑声落下,才在墙上写:
【第九席若只坐一人,今日是我,明日也会变成另一个替所有人签字的人。】
【席不归代表。】
【归每一个愿意为自己作证的人。】
蒙眼女子沉默许久。
“问骨台只有一个座位。”
“那就让座位空着。”
“谁发言?”
“谁的骨头被收,谁说自己的。”
“死者呢?”
“由有名见证照出,不由活人替他编。”
韩铎明白了。
第九席不选主。
只设一名书记,负责把每一份自证送上台,不得替任何人修改、归总或认债。
这与他现在做的事一样。
“书记谁来?”蒙眼女子问。
这次,众人看向韩铎。
韩铎抱着《自证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我?”
瘸腿老人拐杖挡住他脚后跟。
“别退。刚才拿城印的时候你也说不行。”
“城印是临时的。”
“这个也是临时的。”
“可问骨台是九宗……”
“九宗怎么了?九宗的字能比你写得更像锅?”
韩铎脸一黑:“老爷子,夸我就夸我,最后一句可以不加。”
笑声四起。
笑完以后,寒籍城一百零七名见证者先按下手印。
【同意韩铎任第九席书记。】
【只递证,不代言。】
山下村落与九峰杂役陆续响应。
有人不同意,也有人提出要另派监督者。
韩铎一条条记下。
最后形成的不是“所有凡人一致拥戴”,而是一份有赞同、有保留、有期限的具体委托。
任期只有问骨台一案。
证据递完,书记权自动终止。
蒙眼女子把第九席骨钉递给韩铎。
骨钉接触他左手时,六棱城印亮起。
两种权柄彼此排斥。
寒籍城临时执印人,与问骨台第九席书记,不能由同一人兼任。一个人不能既管一城,又替一席递证。
韩铎看着掌心城印,舍不得只是一瞬。
这枚印能调寒籍大阵,能开粮仓,能让过去踩着他头顶的人低头。
他一个寒籍吏,第一次真正摸到权力。
下一息,他把城印放回《自证簿》旁。
“寒籍城印,交一百零七名见证者共管。”
“我只带笔。”
六棱血痕从掌心褪去。
他失去了刚到手的城权。
第九席骨钉则落入那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左手。
【书记:韩铎。】
【无裁定权。】
【无代认权。】
【无终身权。】
三条限制比“权力”二字更大,清楚浮现在所有人眼前。
白衡盯着那只手,神情复杂。
他做了十四年镇守,从没想过拿到印的第一件事会是规定自己不能做什么。
韩铎这个他最看不起的小吏,却做了。
太玄使者仍不肯认:“凡席已废。仅凭一枚旧骨钉,不能复席。”
陆沉舟将天道骨书推到水镜前。
原契第一页写得明白:
【八宗收税,受骨者一席,共验。】
他又翻到“八宗暂撤第九席”的记录。
废席决议只有八枚收税宗印。
没有受骨者印。
陆沉舟在墙上写:
【若第九席已废,九宗问骨台只剩八席,便不符合原契。】
【那凡骨税审案无效。】
【若问骨台仍有效,第九席就必须复。】
两行字摆在八宗面前。
认第九席,凡人能上台。
不认第九席,整个问骨台没有原契授权,三日后的裁定也不能收税。
八宗使者谁都没料到,自己拿来堵门的“旧制已废”,最后反把问骨台本身架到了火上。
赤霄使者张了几次嘴,脸色越来越难看。
灵墟蒙眼女子轻声道:“请八宗选。”
山下有人笑道:“还选什么?他们要是舍得把税一起废了,我替他们放鞭炮。”
笑声铺满九峰。
八宗使者互相传音,争了足足半炷香。
最终,太玄使者咬牙取出问骨令。
“受骨者第九席,暂复一案。”
“书记可入台。”
“其他凡民不得擅闯。”
话说得依旧高高在上。
可所有人都看见,他手背青筋绷得厉害。
八宗本想来抢账,没抢成;本想拿旧制堵凡人,结果被逼着亲手搬回那把空了三千年的椅子。
这一次,他们丢的不是脸。
是一票。
第九席骨钉亮起。
散落各处的一千零八十二片问名镜碎片同时升空。它们没有重新拼成镜子,而是在韩铎身后围成一张空椅的轮廓。
椅子中央无人。
每一片镜都能独立亮起。
【受骨者众证席,立。】
天道骨书随之震动。
陆沉舟胸口的逆脉焦痕稍稍暗下一处。不是伤好了,而是凡骨税原契终于第一次有了对等验契的可能。
阶段结果落地。
第九席恢复。
韩铎成为限期书记。
问骨台不再由八名收税者单方面裁案。
他们得到正式问骨令,三日内可带五项原件进入。
代价是寒籍城刚夺回的临时城印失去唯一执掌者,只能由一百零七名见证者共同维持;韩铎本人也成了八宗最容易下手的目标。
太玄使者将问骨令按向虚空。
一扇灰白大门在九峰之外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路。
只有一片看不到边际的灰色海洋。
海上无风,无浪,也没有一艘仙舟。
门楣写着:
【无灵海。】
【入问骨台者,不得借仙门灵力渡海。】
【凡席须自行造舟。】
距离开审,只剩三天。
而九峰所有修士刚断灵脉,陆沉舟七日不能运转修为。
他们要用凡人的办法,造一艘能载着天道原契、万手名册、一千零八十二份见证和五名重伤者,横渡无灵海的船。
蒙眼女子摸着母亲缺失的小指,低声道:
“无灵海不沉木。”
“它只沉谎话。”
话音刚落,海面浮出一艘腐朽旧船。
船头吊着一块木牌。
【青石村,陆家渡。】
陆沉舟认出了那块牌。
那是他七岁以前,父亲用来摆渡凡人的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