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心蛊出自花梳圣女穆梵心之手,最初是为了助她夫君,也就是上一任剑尊烛照影勘破心魔,淬炼剑心,修行之路更进一步,才被炼制出来。
穆梵心双手将蛊捧到烛照影眼前。
“夫君,我知道途坎坷,知你修行不易,三千六百一十三载,除去最初一百年,我不在你身边,后来的每一年,都是我陪你一起度过。”
“你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这蛊凝结了三千多年的悲欢喜乐,三千多年的生死离合,吃了这蛊,足可在须臾间醒悟,从此凡俗不扰,心魔不纠,夫君直奔大道而去!”
烛照影沉思许久,并未接下。
穆梵心以为夫君不信她。
怎料照影剑尊微微叹息,最终接下冶心蛊,吞服前曾与她说:“我信你,但我不信自己。若真如你所说,服下冶心蛊便是凭空多过了三千多年的时光,那这个人……还是我吗?”
梵心圣女一愣,思索片刻后将蛊带回。
一月后,圣女再次找到剑尊。
“夫君,这次应该没问题了,我改良了蛊虫,这次没有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了。这蛊只为了帮助夫君摒除杂念,心向大道,不如你再试试?”
烛照影放出神识试探一番,随后放下心来,一口将之吞下。
然而……
圣女只想着要帮眼前人摒除杂念,专心度过这次修行的困境,却忘了……
人只有一颗心,只可专心一件事,冶心蛊既成功帮助照影剑尊淬炼了一颗无瑕的剑心,那这颗心便会为了天地悠悠,大道浩浩,而一往无前。
任何于道途上的阻碍,纷乱的七情,不净的六欲,狭隘的人心所求,包括曾经誓死相守的她,皆是无用之物,尽可割舍丢弃。
不是出于本能,而是出于本心。
是心被蛊改变了。
心境无暇,心念无尘,心上无人。
后来穆梵心发觉不对,已是为时晚矣。
烛照影被冶心蛊影响,已经不由自主将他二人间过往种种,连同海誓山盟,一点点抹去。
他只记得天极高,地极阔,海极深,寰宇无穷尽,他是这茫茫天地间的沧海一粟,他要一心一意,修得无上大道。
圣女的一颗真心突然被他丢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的角落里。
穆梵心悲痛欲绝,随即与烛照影大吵一架,二人不欢而散。
三月后,圣女再出关时,手上便多了一颗泛着暗红色,隐隐有些发黑的蛊虫。
这是“真正”的冶心蛊的子蛊。
母蛊已经被自己吞进腹中了。
为了炼制这两枚蛊,她抽空了体内的生机。
再过几年,她也会和那些凡人一样,年老色衰,最终长眠黄土之下。
穆梵心不想伤害夫君,但她实在害怕孤身一人。
日月盈昃,辰宿列张,她不想一个人看到天荒地老。
布局对弈,月下举杯畅饮,她不想形单影只,孤苦伶仃。
她想要烛照影变回曾经那个“活人”。
于是她找上威名赫赫的照影剑尊。
穆梵心刻意引对方与自己动手,趁机将新炼制的子蛊埋进烛照影的灵府。
“啊!”
烛照影霎时目眦欲裂,跪地不起,痛苦不堪。
几番挣扎间,无数被摒弃的情绪情感一拥而上,瞬间撑碎了剑心。
他想起来了。
面前这个女人,是他的……结发之妻。
“梵心……对不起。”
“……”
穆梵心摇了摇头,一言不发,将地面上狼狈的男人带回花梳教,囚于房中。
日夜与其欢好。
这次,冶心蛊是为了让男人永永远远记住她才炼制而成的。
她身上有母蛊,只需引动蛊虫,子蛊会不由自主追寻母蛊,冶心,冶心……冶炼出一颗百折不挠的“真心”。
烛照影破了第一阶段不完整的冶心蛊,他剑心破碎,想起过往。
或许会产生愧疚亏欠之情,悔过之意。或许会重新对妻子生出爱慕。也或许会重拾初心,想要与爱妻执手相携,踏遍万里河山,从一花一草一木一悠悠白云中重新体悟大道,与爱妻共同飞升。
不过,这些“或许”都在第二枚冶心蛊的影响下化为梦幻泡影。
穆梵心又错了,错在不该又一次妄图以外力干涉人心。
冶心蛊勾着男人,种有母蛊的她,身体就如同罂粟般,对男人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身上每一缕似有若无的香气,每一滴晶莹剔透的泪珠,都散发着冶心蛊的妖冶魅力。
冶心蛊炼制成功,效果简直比预期要好得多。
好到……他心满了,再也装不下其他任何东西,满心满眼都是爱欲。
好到……她心空了,再也记不住、想不起男人曾经那双有血有肉,有紧张急切,有笑意盈盈,也有惊喜艳羡,有脉脉温情的眼眸。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冶心蛊无时无刻不在起效,只要母蛊还在,子蛊便会不知疲倦、没有任何原因,仅仅是出于本能的操控着宿体,让宿体沉沦在无边的欲望之中,迷失自我,难以自拔。
烛照影当时已是大乘期,亦不能幸免。
穆梵心也累了。
某一年春日,她独自出门,见长街尽处,有两小童嬉笑打闹,二人青梅竹马,出双入对。
女童抚过花枝:“阿晴,你给我簪花,就不能再给别人了。”
男童信誓旦旦:“那是当然!”
女童继而问道:“我听说读书人都是要上京赶考的,你也要去吧?你不会去了京城就把我忘了吧?”
男童连连摆手。
“不会不会!绝对不会,你等着我便是,来日我考取功名,自然风风光光接你上京!”
女童略微思索后摇了摇头:“……还是不妥,我最多等你到大下年梅子黄时,再不回来,我就不要你了,哼!”
“别啊?我们相处这么长时间,你舍得吗?再……多等一年吧,万一路途遥远,万一马失前蹄……”
“不等,两年足矣。阿娘说过,真正想回来的人,就算千里迢迢,就算竹杖芒鞋,不骑着大马,也自会早早回到身边的。”
男童愁眉苦脸道:“不如这样吧,你给我下毒,我吃了毒药,解药在你手里,我不回来就要毒发身亡,这样你总能多等一年了吧?”
然而女童轻轻摇了摇头:“下毒有什么用,如果你变心了,就算回到我身边又能怎么样?”
是啊……又能怎样呢?
女童继续说:“被毒药控制的人,就算得到了,那人岂是真心?二人又岂能长久?”
岂是真心……岂能……长久……
穆梵心再转眼间,长街上哪还有两个小童的身影,前方空荡荡一片,只有风吹草乱,莺燕往来罢了。
她心中大惊,恍恍惚惚回到教中。
推开房门,烛照影眼神空洞坐在床边,一见她进来,便直直迎了上去,像条狗一样趴在她身上嗅闻,找不见曾经半点儿矜贵冷傲剑尊的模样。
她拉着对方上了塌。
这是最后一次。
第二日天方亮。
烛照影骤然清醒,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曾经与穆梵心交手,被对方往灵府中打进了什么东西,之后便神志不清了。
他头疼欲裂,强忍着四处寻找。
只见书案上整整齐齐铺着一封信。
“夫君照影亲启。”
“是我错了。我原是为了帮助夫君摆脱困境,才炼制冶心蛊助你修行,没想到弄巧成拙。”
“第一次,冶心蛊助你突破了境界,却也让你忘了我,当时我就该抽身离去,可我不甘心。怎能甘心呢?三千多年啊,这么漫长的岁月,我放不下。”
“第二次,冶心蛊让你剑心破碎,从此沦为我的奴隶,是我亲手碾碎了你的傲骨,让傲然天地间剑尊变成一个只知床笫之欢的侍宠。”
“夫君眼中只有我,我本应该感到高兴的,但我不开心。”
“做下决定前,我走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不同的风景,我忽然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我想你往后能亲自去看一看,走一走,和所有人一样,心中能放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我做错了事,自会承担后果,是我对不起你,如今也只能偿还一部分。”
“冶心蛊已解,心魔境已破,碎裂的剑心已被填补。”
“往后不要再来寻我,我自在风中、云中,潺潺流水中,也在你眼中。”
“妻,穆梵心,绝笔。”
传闻后来照影剑尊不愿苟活于世,自知寻不到爱妻,便自刎于山崖前,尸首跌进万丈深渊。
遥遥天边,只余一阵悲痛的叹息。
梵心圣女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亲手炼制的冶心蛊,硬生生蹉跎了一生一世一双有情人。
如今。
柳潇潇亲眼见到无攸仙尊将冶心蛊种进亲传弟子灵府中。
她面无血色,心中悲恸骤起。
仙尊要把颜怀月变得和传说中那照影剑尊一样,变成一具满心满眼只剩下情欲的傀儡!
饶是她已经看过了仙尊先前的狠辣,仍旧被男人这一举动惊吓得瞳孔震颤不已。
在场的除了她,也就只有裴半烟这个野路子卧底见识过冶心蛊了。
他见尊主给一个正道的弟子用过这东西,不过好像效果跟传说中似乎不太一样?
厉无攸照本宣科地念着台词:“怀月,像你这样总想着逃跑的小宠,若放在花楼里,会被打死的。为师心善,赐你冶心蛊以作警示。”
众人虽不认识冶心蛊,但大多听说过这个名头,以及背后的故事。
不少正义的长老弟子们怒火中烧。
仙尊紧接着又调笑似的说了第二句:“但这冶心蛊与穆梵心炼制的冶心蛊不同,此蛊,乃是为师下山前亲手为怀月度身定做而成……”
柳潇潇一时急火攻心,嘴角猛地流窜出鲜血。
闻千樾赶紧分一大半神识回到本体,操纵着本体从荼靡寺赶来。
但他犯戒遭受了反噬,脚程不由慢了些,也不知来不来得及。
陆长青疯了一样,只恨自己一点也动不了。
秦知秋不忍听下去,却被定身咒定住,只能被迫听全了仙尊恶意满满的话。
“为师不需要你变成傀儡,但为师不喜欢你的眼睛一直看着别人。冶心蛊的母蛊在本尊这儿……”
他也不管昏迷的人是否听得见威胁,只顾着赶紧把烫嘴的台词秃噜出去,就万事大吉了。
“只要我想,只要你多看别人一眼,多与无关紧要之人多说一句,只要你心中想着别人,为师便会知道,便可让蛊毒发作,让怀月痛不欲生,痛到眼里心里再也装不下除了为师以外的任何人……可好?”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紧跟着低声淡淡地补充了一句:“当然冶心蛊也不仅仅是这样……来日方长……余下的作用,为师会慢慢、细细与你探讨一番……”
颜怀月不禁感觉有些后背发凉。
师尊的语气让他有些不适应。
他不免会觉得自己与书中的“颜怀月”有几分相似,若他真的毫无反抗之力,若师尊的性子真的和书中所写一样。
那这些事就会发生在自己身上,避无可避。
这才是这个话本世界……真正的走向。
他眼睫在众人看不见的角度微微发颤。
厉无攸敏锐地察觉到,双手不禁紧了紧,垂眸不安地传音过去:“怀月,为师吓到你了吗?”
男人语气带有几分委屈。
颜怀月听得心尖一颤。
“……没有,我只是在对师尊的台词功底表示赞同。”
“……”
那不就是吓到了么。
厉无攸小心翼翼。
“怀月不用怕,为师应该、可能、大概、也许……真的打不过你……”
他想到了十分现实的一件事,他的徒弟,除了剑道比自己稍显稚嫩,其余的……真的都比较……强。
他似乎真的……最多能跟徒弟打个平手。
像什么强制爱,霸道师尊锁情囚爱之类的事,他也就只能眼馋眼馋,现实里肯定是没戏了。
厉无攸感到些许挫败,不过很快就振作起来,甚至有些引以为傲。
这可是他的徒弟,青出于蓝胜于蓝不是很正常吗?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怀月……为师有些好奇……如果为师执意将冶心蛊给你,你会……服下吗?”
传音刚落,他就暗暗懊悔,他太孟浪了,怎么会有人当着受害者的面问对方:假如我给你一颗毒药,你会吃吗?
这种不经大脑的话,他是怎么好说出口的!
颜怀月果真半天没有回复。
厉无攸悻悻退下。
怎知下一刻,怀中人便传音过来:“会吃。只要是师尊给的,彼之砒霜,我之蜜糖,怀月甘之如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