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青五指紧攥着颜怀月的手腕，迟迟不肯撤手。
他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上去了，鼻翼翕动，正寸寸扫过仅一指之遥的侧颈。
眼前人空有一身软趴趴的皮囊，不遒，不烈，没有半分晏怀真那贼子身上的淋漓神韵与峥嵘风骨。
除了身形勉强有些相似，内里简直与那人两模两样。
可指腹并未因这份失望而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不是怜惜的握持，而是近乎挫骨的禁锢，指尖深深掐进温软的皮肉里，几乎要在那截皓腕上烙出瘆人的淤痕。
柔靡，则适宜掌控。
庸常，则恰便调教。
肌肤既苍白寡淡，便以血红着色，他会亲手为这具空壳淬就一道无比鲜活的魂魄。
“阿晏，”顾砚青压低了嗓音，尾音拖得又沉又缓，带着试探性的蛊惑，“本尊命你睁眼。”
颜怀月身子猛地一僵。
他敢用师尊的语气命令自己！
师尊分明从不会对自己强行要求！
颜怀月脑子里立刻盘算起龙爪该焯水还是直接下锅，面上却迅速浮起一层可怜兮兮的惶惑。
他颤抖着往后缩，挣扎得愈发剧烈，连声音都染上了哭腔：“师尊……你、你不是师尊！”
“嗯？”顾砚青眉梢微挑，对颜怀月的假模假样毫无所觉，他眼底笑意非但未减，反而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小东西还挺敏锐……”
话音未落，他又一把将人扯到近前，胸膛紧贴上去，呼吸灼热地喷洒在对方颈侧，沿着脖颈嗅闻，像野兽确认猎物般贪婪。
就是这个味道，熟悉又陌生，只一丝气息钻入肺腑，便叫他心尖颤栗不已。
“颜怀月，不……”他贴在那人耳畔，语气陡然转冷，字句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从现在起，你叫晏怀真。”
他顿了顿，恨意裹着命令砸下来：“晏怀真，你不愿从命？”
颜怀月倒吸一口凉气，强忍住一剑把这傻龙捅个对穿的冲动，垂着眼睫，怯生生开口：“你是谁？”
他看上去无害极了。
顾砚青心底刚因那香味升起的戒备骤降三分，可青年方才的违逆仍像根刺扎在心头。
青年脱离掌控的样子让他极度不悦，手上力道便刻意加重，似要将腕骨捏到扭曲变形。
颜怀月借着垂头的姿势皱起眉，碎发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怒意。
可顾砚青还在喋喋不休：“睁眼，别让本尊说第三遍！”
颜怀月默不作声，深吸一口火气，强迫自己心平气和。
这人毫无分寸，在他手下远比在师尊那里危险得多，皮肉之苦怕是躲不过了。
但他不能轻易逃避，他必须弄清顾砚青与公孙怿联手的目的，这两人随便哪个都能在瀛洲掀起腥风血雨，他得用代价最小、最不打草惊蛇的方式探出底细。
他们齐聚乾华秘境是为了什么？劫走“颜怀月”、逼他变成“晏怀真”又是为了什么？难道有什么要紧事是以“颜怀月”为节点发生的？亦或是魔尊与倒海楼楼主需要一个能在明面上冒充“晏怀真”的傀儡？
他们要对“晏怀真”下手了？
还是要对整个瀛洲下手了？
颜怀月满脑子都是傻龙阴谋得逞时“桀桀桀”的怪笑，虽不太贴脸，但实在贴切。
不行，绝不能暴露！
他杀不了顾砚青，魔尊一死，魔界必乱，难免殃及苍生，他要在不牵连任何人的前提下与这魔头周旋，三日内试探出真相。
无论对方要做什么，定然绝非好事，他必须把危险的苗头就此掐死。
思及此，他用另一只手柔柔地扯了两下顾砚青箍在腕上的手指，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楚楚可怜的姿态做足了十成，只为让这条龙再放松几分警惕。
“……我不能睁开。”他声音细若游丝，带着恰到好处的颤音，“师尊对我下了咒……强行睁开，会很疼。”
他只是个被“师尊”迫害的小可怜，能有什么坏心思呢？顾砚青若再怀疑他，再不快点露出龙尾巴，那就是傻龙不识好歹！
顾砚青盯着颜怀月泛红的眼尾，沉默了片刻。
无论是谁做的，厉无攸与秘境之主，对颜怀月，的确无比狠毒，而且玩得挺花，比起自己似乎不遑多让。
他指尖摩挲过那道被自己逼出来的红痕，忽而低笑一声：“你不是想知道本尊是谁？睁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会很疼？那不是更好？怕疼，就是知道害怕，青年在躲他的手指……却因为看不见，而避之不及。
知道害怕，才能学会听话。
“……不、不看了，”颜怀月把头埋得更低，肩膀瑟瑟发抖，“我不想知道了，你放开我！”
“没骨气。”顾砚青突然冷哼一声，“成什么样子，一点儿也不像他！”
颜怀月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你才没骨气，你全家都没骨气！你有本事，我挑龙筋的时候你别吭声啊！
“晏怀真……”顾砚青动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顺势捏住他的下颌，强迫他仰起头来。
他垂着眼睫，眸底翻涌着晦暗不明的情绪，一字一句砸在颜怀月耳畔：“记住这个名字，从今往后，你就是他。”
他顿了顿，指尖顺着下颌滑至脖颈，轻轻掐住，重重收紧，“晏怀真不会像你这样懦弱，试试看，反抗本尊！”
顾砚青想，既然眼睛被别人玩过了，那就算了，他逗弄其他地方，也是一样的。
颜怀月被迫仰着头，喉间被掐得生疼，姿态却依旧是温顺的，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浅，仿佛被那番话刺得无地自容。
心中暗道，魔尊定然在试探自己，顾砚青想看自己是否还有手段底牌，此时反而不宜反抗。
顾砚青盯着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眼底的不满竟然慢慢消了几分，他缓缓松手。
颜怀月庆幸，还好自己的幻术还算精湛，不然这些喜欢锁别人喉的家伙，早就发现他脖子上的长命锁了。
不过……有一点不好，长命锁被隐去，就不硌手了，呵，顾砚青这么喜欢掐别人，怎么不硌死他！
“算了，本尊跟你这不争气的小东西置什么气，你若轻易被塑成形，倒叫本尊少了许多乐趣。”
颜怀月任由头颅无力地垂下去，剧烈咳嗽两声:“咳咳！”
顾砚青的指尖却仍流连在那截泛红的颈子上，像是把玩一件不合心意却又不得不用的器物。
“若不想本尊对你动粗……”他俯下身，语气温柔得近乎残忍，“你最好，用尽一切手段，令本尊满意。”
颜怀月睫毛轻颤，像是被这话吓到了一般，身子狠狠往后躲去。
他没有应声，只是将头埋得更低，露出脆弱得不堪一折的后颈，姿态恭顺到了极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