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草尖不自觉晃了晃。
‘师尊,上来吧,上边风景更好,看得更清楚。’颜怀月连哄带骗,才总算是让小草慢悠悠爬到了自己掌心里。
‘好,为师便暂时待在你身边。’
被徒弟哄着,他自然听得出来,因此一方面有点儿享受,一方面却羞怯十足,已经有一部分叶片因为接触到徒儿的肌肤而轻轻合拢了。
颜怀月轻轻将小草放在自己袖口边:‘师尊,您还是像以前一样,先进袖子里吧。’
厉无攸想了想,觉得也是。
反正怀月的袖子够宽敞,怀月的手臂又十分暖和,适宜安居。
‘嗯,你多小心,别受累。’
他顺着颜怀月指尖的力道,慢吞吞地潜入那片带着一念峰淡淡花香的布料深处,黏着徒儿小臂内侧的肌肤。
初探入时,尚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令人安心的温热,让他原本还有些紧绷的叶片彻底舒展开来。
厉无攸试探性地用一片叶尖剐蹭着袖口内侧的缝线,触感细腻,连缝线都是上上等的工艺。
这件衣裳,所有料子都是他选的,甚至是他亲手做的,他叶子多,就算再难理顺的线头,再难掰扯的针脚,也不在话下。
只要徒儿喜欢。
徒儿,会喜欢吧,就算不喜欢,毕竟也穿了这么久,难免日久生情……
他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把目光颇为幽怨的颛顼忘在脑后了。
颜怀月再次感受到小臂泛起一阵阵熟悉的虫爬感。
是师尊的每一支根须,都在轻轻激惹着他的皮肤,让他浑身,尤其小臂,酥酥麻麻,痒得厉害。
‘师尊,不要乱动!’
‘……为师没有,是习性……’
‘……那,那就请师尊暂时忍耐一下,等没人了,你再……’
颜怀月觉得自己已经够委婉了。
厉无攸却隐隐有些被拒绝的委屈,但他还是好好答应下来:‘嗯。’
尽量控制住自己不听使唤的草根。
此时颛顼终于听不下去了。
‘二位,叙旧还是过会儿吧,那位黑黑的朋友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颜怀月顺着他的目光微微斜眼看去。
余光里,顾砚青面色苍白,似乎失血过多,但瞳孔越来越紧,绷成了没有一点儿弧度的直线,确实耐心也见底了。
他好心传音:‘那你多犒劳犒劳他,让他好好精神精神。’
颛顼“噗嗤”一下,没绷住笑出了声。
‘还是你想得周到。’
他为了弥补自己演技的缺失,特意放出一位由恶业凝成的伪神,收敛了神色,肃正道:“蓐收,先诛魔龙。”
话音刚落,一道霜白被发,人面虎爪的巨型神影顶天立地,满天乌云绕其颈而不近。
巨神目光紧锁下方,沉声道:“蓐收,遵帝令!”
说罢,他大手一挥,整个不周山顿时陷入一片昏暗,直到四周不断有异象浮现。
虚空中突然被泼了万顷的金沙,金沙似乎没有实体,得以轻易穿透衣衫。
可当金光一点点透过布料,直接落在公孙怿与顾砚青身上时,稍一不注意,便瞬间穿透了所有防御,直直刺入肉中。
公孙怿呼吸一凝,胸口刺痛无比,全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在疯狂叫嚷着让他快逃命,尤其心脏,心脏似乎已经逃了,跌跌撞撞,直奔咽喉,冲出体内。
顾砚青目眦欲裂,皮肤被金沙寸寸撕裂,血淋淋弄了一身。
“你……!”
“……好个贼子颛顼!!!”
完全是在针对自己!
他心念乍起,也顾不得多骂几句,便被凭空飘来的黑雾裹进其中。
等雾散去,原地已没了人影,反而遥遥天边的云层里,约莫在蓐收肩头的高度,突兀浮现一条磷光黯淡的黑龙。
“吼——!”
顾砚青不知在心里骂了颛顼多少遍狗东西。
他敢怒、敢言,却仍然只能过过嘴瘾,拿颛顼毫无办法。
他要怎么以化神期的残躯去硬抗天帝?别说天帝,他连天帝身旁辅佐的蓐收也……
奔赴天宫前,他以为就算不成事,至少可以全身而退。何况有晏怀真在,晏怀真总会有法子保下自己等人。
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过分托大,瀛洲太小,是他眼界太低。
他当时究竟是怎么想的,敢算计一个全盛时期的天帝!?
顾砚青悔意乍起,瞬间侵入心脉。
虽仍有不甘,却还是在生死攸关之时,下意识用神识瞥向那“屹立不倒”的……道尊。
直到此时,他终于有点认清晏怀真的斤两了。
白衣道尊能在两位远古真神的威压之下安然无恙,岿然不动,其神魂至少早已超脱瀛洲,甚至可能早已超脱仙界,或许,与远古洪荒中那些圣尊也……相差无几。
最关键,这人还未飞升。
顾砚青牙关紧咬,暗骂两句。
以往晏怀真与自己动手,铁定是没动真格,或许根本没当回事儿!
呸,晏怀真你个狗东西!
你演我!
顾砚青在威压下不得不痛苦地低下头颅,心里突然反上来一股酸涩,他恨恨回头,狠狠瞪了一眼云层下的小点儿。
可话又说回来了,如今晏怀真分身乏术。
那颛顼不专心对付晏怀真,却第一个拿他开刀,更不是什么好鸟!
顾砚青愣是被逼到把颛顼祖宗十八代的份儿全算在颛顼一个人身上,一口气骂了十八遍。
公孙怿仅仅是抵抗飞扬的金沙就已经完全腾不出手了。
但比起自己,这金沙似乎更针对顾砚青。
若不是顾砚青化龙冲天,都不用蓐收动手,光是金沙便足以将顾砚青挫骨扬灰。
一旁的颜怀月也有些好奇,那时误入天宫,蓐收不在,他也无缘得见。
传闻蓐收是天帝座下正神,五行属金,主刑罚。
秋神佐冬帝,金神兴水天。
当北斗倾西南时,黄经行至一百三十五度,天地间便迎来立秋,那是秋神蓐收持金斧劈开夏的溽热,降临人间的象征。
蓐收实在太大了,与天边共工的虚影几乎比肩。
他只是站在大地上,就有种要将大地一脚踩塌的感觉。
顾砚青鼻翼翕动,不断喘出龙息,龙须涩黑,龙爪也外渗着沉黯的血液。
蓐收抬脚,向前一步,再落到地面上,他的身体似乎与金沙的性质相似,不会伤及无辜,却能直击目标。
顾砚青被突然凑近的一双巨眼逼退几分。
蓐收抬手,手中还拿着金斧。
金斧穿透云层,似乎离顾砚青越来越近。
顾砚青有生以来第一次如此直观的感受到索命的威胁,整颗心脏死死揪成一团,一时猛跳,一时突然停跳。
眼看蓐收越来越近,手抬得越来越高。
顾砚青不甘地,绝望地闭上龙眼。
可想象中的巨痛迟迟未曾到来,反而是一声宏音传来,几乎要震碎耳膜。
“蓐收见过道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