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无攸瞬间被无尽的心酸淹没,连带着呼吸都滞涩了几分。
‘怀月……为师说过,不需要你做到这种地步……’他传声喃喃,将全身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徒儿这具身体内。
灵力强势顺经脉游走,却在触及青年灵府时,瞬间柔了下来。
徒儿为了山鬼,为了自己,又一次罔顾性命了。无论是过去未来,他似乎不仅无法为怀月遮风挡雨,反而总是让怀月伤痕累累。
是他这个当师尊的无用至极!
颜怀月却稍微有些愧疚。
箭在弦上,而且他想得到的东西太多,怎能不付出点代价。
只是连累师尊担惊受怕了。
‘师尊,徒儿知错。’他垂下眼睫,软声认错。
‘……每次都是。’
‘……’
颜怀月心虚极了。
‘为师记着,徒儿当面就敢违背师命,自作主张,置自身安危于不顾。’厉无攸的声音渐渐嘶哑、沉郁,像是在细数一笔笔算不清的旧账,‘整整一百三十九次,这是第一百四十次。’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出压抑到极致的怒意的颤抖:‘怀月,你好大的胆子。’
颜怀月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是安置在自己胸腔里的师尊的本命剑渐青,突然感受到了剑主的怒意,正配合着剑主在警告自己。
“心脏”有一下没一下的,跳得一松一紧,师尊对自己受伤的态度也是一弛一张。
灵力在体内流转,时而温柔得像是在抚慰,时而又猛地收紧,像是在惩罚他的不听话,折磨得他喘不过气。
‘其实不打紧的。’颜怀月再也受不了如此突兀的折磨了,赶紧出言替自己辩解:‘徒儿有分寸的,真的不疼。’
‘……哄骗师长,罪加一等。’
厉无攸严厉,不为所动。
颜怀月现在可不敢随便回头,万一不小心与师尊对上了视线,又不知道该怎么回事了。
他脑中突然闪过自己“第一次”在师尊面前受伤的场景。
那时师尊神志不清,自己为求自保,在房间中布下无数阵法,可师尊动作强势又狠厉,与平日那或清冷的,或呆呆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还真有些低估了对方,正自己的疏忽吃了大亏。
后来困住师尊的阵法被师尊一一破去,他只能一道一道补上,可惜绘阵的灵墨也不够了。
师尊已经被阵法划出了几道血痕,为了不再伤害到男人,他也只能,用自己的血当墨,再补几道困阵,就那样一直坚持到身子感觉发凉,天也发亮了。
他本想藏一藏放血的伤口,装作无事发生的。
可惜自己又小看了师尊。
师尊清醒过后,果然怒不可遏。
这是“第一次”,“当着师尊的面”,被抓个正着。
师尊紧紧攥着他的手腕,将他掼到榻上。床榻磕到了腰,又硬又疼,手腕被攥得肿胀,又麻又痛。
师尊低头死死盯着他,眼神冷得可怕。他心里发紧,涌起一种说不上来的恐慌。
其实在这次以前,在师尊不知道的时候,他也有过一次不小心弄伤自己的经历。
三次的惶恐如出一辙,他心虚无复以加,身子慌得直打哆嗦。
前两次是避无可避,自己无论如何也躲不开受伤的命运,可这次不同,这次……
颜怀月暗暗感受了一下手中的太素。
原本被自己操纵着奔涌进自己体内的恶业,在战斗暂歇时,重新回到了太素剑内。
可他终究还是因为那一瞬的冲击,伤及灵府。
太素与无间相连,本就有转换虚实的能力。
他用了太素,就是在这虚假的梦魇中,将自己的存在转换成了现实中的肉身。
这时流过的每一滴血,在梦魇结束后,都不会返还。
幸好现在只是化身,而非本体,本体不会有事。
可就算自己这样解释……师尊也不会轻易原谅。
因为师尊一定知道,他明明可以有更温和的办法,却还是选择了最快、最稳妥,却也最容易反伤己身的那一条路。
此时,渡入体内的灵力,又收紧了几分,像是师尊看穿了自己在走神。
颜怀月呼吸跟着一紧,经脉被师尊约束着,四肢感到僵硬发麻,险些握不住太素。
‘师尊……’颜怀月眼尾不自觉洇着红,声音像是浸了水的棉絮,带着点微不可察的颤音,‘怀月知错了,怀月再也不敢了……师尊就饶了徒儿这一次,就这一次,如何?’
厉无攸心尖一颤,像是被羽毛轻轻搔过,痒意顺着脊椎一路蔓延开来。
他不可避免产生了犹豫。
然而不知为何,徒儿明明服软了,那稀罕的温软嗓音传入他神魂时,心底的邪火反而烧得更旺了。
一股撕心裂肺的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驱使着他、蛊惑着他,不让他轻易放过对方。
念想愈发浓烈,野蛮生长。
——这次放过,下次还犯。
——徒儿主意正,看上去老实了,实际上指不定怎么盘算着哄骗你呢。
——怀月怕疼,不能让他再这样下去了。
——怀月的身体遭不住这么折腾,或许早晚有一日……
这些念头轮番在脑海里翻搅,带得他都有些信了。
对,徒儿是个惯犯,他不能如此好骗!不能让这小骗子轻轻松松就揭过这一篇!
那时在寂玄宗练剑场,他当众对徒儿施以惩戒,足足五十道鞭子,哪怕没真打在身上,被自己的师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严惩,也足够可怕了吧?
可怀月依旧不听话。
如今,他又要用什么法子,才能让这不听话的小骗子学会……师命难违?
厉无攸一边用灵力细细碾过颜怀月受损的经脉,一边冥思苦想。
灵力每游走一寸,他心底的痒意便重一分,像是有一把邪火,明明是对徒儿发的,却反烧了自己。
总之,此事绝不轻易揭过。这次,要做得绝一些,要让徒儿真真切切地尝尝……自己的厉害。
小草狠狠挺直了草杆,连带着渡入颜怀月体内的灵力,也再次使着狠劲冲撞了经脉。
他想,幸好自己是师尊,不是孙子,不然还真未必能拿捏住这小祖宗。
颜怀月眉心微蹙,浑身不适。
师尊劲儿好大,撞得他有些胀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