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侧着身，双手背到身后，悄悄活动了两下，方才不慎闪了手腕，此刻正暗自缓着劲儿。
榻上的师尊分明板着脸，面上没什么波澜，可他偏能从那微微一侧首的姿态里，看出几分怔愣与羞涩，师尊浑身尽是冰消雪融的霁霁神采，多可爱……
有点幻视小草摇头晃脑，钻进地缝里的样子了。
厉无攸眨了眨眼，稍微怀疑了一下自己这天下第一剑尊的结实身子骨，是否属实。又稍微想了想徒儿此举是否含有，一二三四五六七点，不同寻常的暗示。
但始终未等来徒儿丝毫后续。
片刻后，终于平静地接受了自己被一个重伤未愈且“一片冰心”的乖徒给按倒了的事实。
事已至此，厉无攸很快振作起来，眼中再次闪过一丝灵光。
“怀月，你也躺下。”
男人抬袖，呼扇呼扇地拍了拍身侧软垫，有几片小叶子从下滑的袖口窜了出来。
颜怀月没注意。
想的是该给师尊垫个高度合适的枕头，免得师尊睡落枕了，第二天起来变身歪头战神。
“为师可以往旁边凑凑，不挤。”
他动作又大了些，试图引起注意。
男人抬袖，指腹莹白如雪，点向青黛色的软垫，白入青中，绯现即隐，似雪落黛山。
颜怀月依然没看见，并后退一步，以表敬意。
眼看徒儿的身影渐渐从视线里淡去。厉无攸急了，赶紧仰了仰头，目光追随而去。
“怀月，你不累吗？”
颜怀月摇头轻笑：“还好。”
他正想着怎么开口再跟师尊说自己要走的事，师尊方才因此事失控，他若不能委婉一点表述，恐怕师尊一时接受不能，又要自闭了。
他算了算，身外化身从赶赴战场到结束战局大概需要的时间，发现还能在这跟师尊相处不到一刻钟，再多了，本体那边撑不住。
颜怀月深吸一口气，缓缓俯身为榻上之人拽过薄被，细细掖好被角。
“师尊，您先好好睡一觉。等睡醒了，一睁眼就能看见，徒儿还在您身边。”
厉无攸目光流连在青年那双纤长洁净的手上，忽然觉得身上有点热，此刻不适合盖被。
又转念一想，既然徒弟都学会了叛逆，他这做师尊的何必逆来顺受，便等颜怀月掖完，故意掀开被子缓缓撑坐起来。
掀的动作却极轻，大概是怕扇凉了弟子的心。
“一定要去吗？”他再三问。
“毕竟事关重大。”
颜怀月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翻涌的愧色。
不周这座天柱能否安然无恙，关系到师尊，关系到那困了山鬼师尊一辈子的噩梦，如何不重要？
他曾丢了一次带那人摆脱梦魇的机会，一错就错莫了师尊百年。
百年倥偬，孤雁无俦，茫茫无栖。
如今堪称万幸……
他绝不会再放任山鬼师尊一个人漂泊在这座旧日的孤坟中。
厉无攸发丝在石榻上蹭得散乱，他抬手，略显烦躁地捋至耳后，又三两下拢到身后。
“你可知水神一直在背后？”
“嗯。我能感受到水神在暗中观察。与共工虚影的战局，无论胜败，都只是个开始。”
颜怀月悄悄朝那披散的长发伸了伸手，又倏地一僵，在被察觉前迅速撤回。
厉无攸沉默了一瞬，再抬眼时目光沉沉：“滔滔之水，一往东流，矢志……不回啊。”
“……”
可徒儿的目光也如那江水的意志一般，凝注不竭。
他等了许久，终究没等来徒弟改变心意。
只好认输般地垂下眼睫，再抬眸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沉静：“……好。既如此，为师祝你万事顺遂，得偿所愿。”
他顿了顿，嗓音忽然一紧：“为师只有一点要求……”
“怀月明白。”颜怀月神色认真，“事事当以自身安危为主。”
“希望你是真的能做到……”
厉无攸目光深邃，良久，所有担忧化作一声释然的叹息：“你去吧，不必管我。”
“我也有个想见的人，早晚要再见一面。他如昔年之我，为师冀其来日同我如今，不说多自在，至少好梦相伴。”
颜怀月忽而浅笑：“是，徒儿遵命。”
临走前，他回眸看去，目光如炬：“师尊，徒儿想看不周山花好月圆，四季如春！你忙你的，徒儿去踏春了！”
“……嗯，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厉无攸安静端坐，目送青年像年年如期的春风般飞去了。
另一边。
“晏怀真”穿好师尊给做的爱心小行头，隐去身形，藏在不周山巅某处，等待合适之机。
他刚一落脚，水神的视线就如影随形。
颜怀月倒吸一口凉气，尝试着与之沟通，探探底细：“水神大人……”
“你叫我水神……大人……？”
“……”那不然呢？
共工的声音比起天边虚影更添了几分厚重的实感：“我以为应天而生的道尊会更倨傲。”
“那你以为错了。”
“……”
共工沉默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噎住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找回声音：“你是颜怀月，还是晏怀真？”
白衣青年微微垂眸，神色淡然而坦荡：“都有，就像共工与水神，哪个都是你。”
共工喟然长叹，叹息催生了天边一片波涛般的流云，流云自然而然遮了降下的一抹天光：“从那一天起，我便不再是水神了。颛顼胜了，天胜了，水神从此……哼……失格！”
当那片云飘至头顶，颜怀月微微抬袖，不周骤然拨云见日。
“我无意也无权评判此事对错。但现今的往事重现，本是一场幻梦，是我与师尊之间的对弈。既不能追溯过往，又不能改变未来，因此还请水神大人旁观。”
共工忽然大笑一声：“你放心，即便我想做什么，如今我神权不在，又能如何？”
“……”
神权不在，又不是脑子和手脚不在，未必不能搞事。
共工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情况，分明是把想法直接写在眼睛上了，简直用心良苦，苦心孤诣！
颜怀月大大滴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