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怀月脚步轻浅,肩上扒着已变回小草的厉无攸,与厉宗主一前一后,静静离了小院。
三人隐去身形,避开人群,一路缓行,从山脚向上,师尊似是要将他送回半山腰的队伍中去。
他一路上总想寻机与师尊说上几句话,可两位师尊皆不理会,走在前边的人更是背影疏淡。
直到临近地方,山鬼师尊才缓缓开口:“阿晏,回寂玄宗后好好养伤。身外化身伤势不轻,会牵动本体,何况你经脉本就四分五裂,更需静养。”
“好,徒儿明白。”
“阿晏,你不是天弱之体?”
“……不是。”
“……嗯。即便不是,也须护好自己。你既以此体质作伪装,自身必与其相似。人心难测,或更险恶,为师不在身旁……”
厉宗主余光掠过,见徒儿肩头那株小草轻轻一晃,随即话锋一转:“若受人欺辱,另一个我却未能顾及,你便来寻我,为师永远在这儿等你。”
颜怀月心一暖,顿时笑开了眼:“好啊,我要是被人欺负了,一定跑回来跟师尊哭鼻子!”
“到时候我鼻涕一把泪一把,指不定会蹭到哪儿,师尊可不要嫌弃!”
厉宗主脑中闪过那画面,愣了一瞬,而后认真想了想,竟认命地意识到,自己对身后这个小小人类,已经在乎到了,不在乎这人鼻涕横流的程度了!
“嫌弃什么。”
厉宗主想到了好笑的事,若阿晏鼻子下面挂两根水灵灵的面条,也……也挺有意思。
他愣神的功夫,脚步一顿,身后人猝不及防直接撞了上来。
一股空山新雨后的润香瞬间穿透后背的布料、浑身的骨头,扑进自己身前、鼻腔。
身后细细的低诉也如雨线浇来:“师尊!你怎么走的好好的突然停了?害我撞了鼻子,好酸啊!”
肩上的厉无攸机灵地用几片叶子贴在青年鼻尖给他揉揉,另外几片,停在青年面前,给他扇扇凉。
厉宗主仓促转身,指尖探出,虚虚拢向青年肩头。
可就在即将触及青年的刹那,曾经的记忆倏然回涌,他曾将满腹恶念尽数倾压在阿晏身上,十指狠狠掐住对方双肩,固着青年不得挣脱,又沿着臂膀一路向下,直到掐住那截腰身……
大半个月前的烫意,如今又从指尖烧到耳根。
耳边是阿晏挥之不去的压抑闷哼,低低的,像被一双大手从腰腹硬挤出来的。
自己如此恶劣……
想来也是难堪。
何况,他刚说过不会再犯,身为师长,怎好在徒弟面前食言?
厉宗主十指就这样僵在半空,收不回去,又放不下来。
“阿晏……”
他想说帮徒儿揉揉,却发现已经有人替自己做了。
“阿晏……”
这时候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
颜怀月斜着眼扭头看向虚虚环在自己肩上的一双手,突然感觉这一幕真的好熟悉。
好像先前在洞府里,山鬼师尊就是这样做的,山鬼师尊说好的松开,结果只松开了那么一点,自己稍微动一下,都像是在故意贴合对方。
与其这样下去,还不如自己直接主动搭上去好了,起码不丢人。
颜怀月微微踮了踮脚,让自己的肩膀凑到师尊手心里。
再双手拉过男人一只手,让师尊的手实实在在贴紧一些。
肩头传来一阵温热,转瞬间又变得冰凉,似乎是师尊用冰灵力给他自己降了温。
但有些凉过头了。
忽冷忽热让自己感觉怪怪的,拂过身侧的风也变得焦躁不安。
颜怀月给自己打了打气,试探地抽了抽鼻子,发现不怎么酸疼了,就赶紧安慰师尊:“师尊,徒儿结实着呢,撞一下而已,最多就是鼻子红了点儿,算了算了,没什么事!”
肩上一株小草,正悄咪咪地,想把草根伸进大手与徒儿肩头之间,可好像没找到缝,急得草根一阵阵蛄蛹。
颜怀月注意力不在此,毫不知情。
厉宗主的视线被掌心下,青年踮脚迎合的动作一寸寸带着向上,从喉结、下巴、再到唇峰,越拔越高。
他眸色暗下去,又立刻猛地闭紧双眼,十指骤然收得死紧。
颜怀月倒抽一口气,慌忙去掰。
“嘶!疼……现在有事了!师尊,松、松开……人没有责怪小草,人原谅小草了……”
“疼……”
轻颤的尾音碎在齿间。
厉宗主突然像被骤雨浇了一头,手指也被冻僵。
他又这样。
只要碰到阿晏,绷紧百年的弦突然就断了,分寸、体面、克制,全碎在触碰到对方的那一刻。
身子也不归他管了,只听阿晏的,只看阿晏,贴上去就得寸进尺,贴到了就爱不释手,打死不放。
厉无攸见状也顾不得打不打扰了,直接从青年肩上跳下来,化成人形,出手按住另一个自己的胳膊。
神色凛然。
“你放手,弄疼怀月了。”
颜怀月愣了愣,反应过来后,为了自己的安全着想,赶紧配合道:“要不,还是先松开我吧,确实是有点疼了。”
厉宗主还在发呆。
厉无攸又重重捏了一下“自己”。
呆愣的男人才回过神来。
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撤手。
“对不起,为师又……”
颜怀月觉得对方状态不对,关心问道:“没关系,但这样下去可不行,是不是恶业仍有残余,没清理干净?师尊好像又被恶业影响了。”
厉无攸也收了手,目光重重在厉宗主身上敲打几下,随后重新变回小草,顺着徒儿的鞋面,慢腾腾牵上衣角,一点点揪着衣裳,重新爬回徒儿肩头,坐稳了。
厉宗主沉默片刻,别开眼,往别处瞅。
其实不是恶业,却是心里某些阴暗的恶念。恶念滔滔,挥之不去,大概也算恶业了吧。
他微微点了点头,又怕徒儿为此担忧,开口解释着:“嗯,恶业残余不多,为师自己可以处理。”
小草闻言,叶尖垂得更低,本来在给徒儿按摩肩膀的卖力草叶也羞答答合了起来。
颜怀月一脸怀疑:“真的可以解决?”
他记得自己明明是等顾砚青把这里的恶业全吸收干净,才放的离火。
如今竟然还有残留?
厉宗主缓缓点头:“可以的,为师做事一向有分寸。”
颜怀月深深看向对方刚藏好的手,想着,不,你绝对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