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宿舍出来后,苏晚没有直接去首领那,而是拐进了通往有家室区的走廊。
那个跟在身后的尾巴还在—她不用回头就能感觉到他的存在,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节奏太刻意了,每隔几秒就假装咳嗽一声,大概是想让她知道自己还在跟着。
苏晚没有理会,径直走到赵芳的隔间门前,抬手敲了敲虚掩的门板。
“谁?”赵芳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一丝警惕。
“芳姐,是我……”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的,赵芳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一只正在缝补的袜子,看到苏晚的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她一把抓住苏晚的手腕把她拽进屋里,反手关上门,然后上下打量着她—从头发到脚尖,从锁骨上那些红肿的抓痕到右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新伤口。
赵芳的目光每扫过一处伤痕,她的嘴唇就抿得更紧一分。
“怎么回事?我听说红姐那边死人了,死了两个,你在衣柜里被找到……”赵芳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急不是装的,“她们说你被抬去医务室了,我想去看你,但守卫不让进!到底出了什么事?”
苏晚任由她检查自己的伤口,没有抽回手,在这个冰冷的避难营里,赵芳大概是唯一一个真心担心她死活的人。
这份关心没有目的,不求回报,只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本能的善意,在末世里,这种善意比罐头更稀缺。
“红姐昨天想让人玷污我……”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有两个男人……我把他们解决了。”
赵芳的手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苏晚,嘴巴微微张开,眼神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那表情就好像她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这个女人——不是那个蹲在洗衣盆前被红姐捏着脸威胁还瑟瑟发抖的新来者,不是那个端着粥碗缩在墙角里不敢抬头的小可怜。
她说“我把他们解决了”时的语气,和说“今天洗了三盆衣服”没有区别。
“你……”赵芳松开了她的手腕,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在墙壁上,用一种混合着敬畏和困惑的目光看着她,“你这么厉害?”
“我不记得了!”苏晚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以前的事都想不起来……但身体好像自己会——看到他们扑过来,手就自己动了。”
她抬起自己的双手,低头看着掌心,就好像那双手不属于她一样:“芳姐,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可能是以前当过兵?练过武?我真的不记得了。”
这个解释赵芳能接受,比“我是从另一个世界穿越来的特种兵”容易接受一万倍。
在这个末世里,失忆的人太多了—营养不良导致的脑损伤、头部外伤、心理创伤,随便哪个原因都能让人丢掉一部分记忆。
而肌肉记忆是不会随着记忆一起丢掉的,就像一个人可能忘了自己是谁,但不会忘了怎么用筷子吃饭。
“那你就不用怕了……”赵芳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脸上的紧张终于松下来一些。
她又重新上前拉住苏晚的手,用力握了握:“你有这身本事,红姐那两个手下都不是你对手,在这营地里还有谁敢欺负你?首领也不会让的—他要是知道你这么厉害,肯定得把你当宝贝供着。”
“你是没看到,那个红姐靠她哥在医务室当医生就能横着走,你要是能留在首领身边,那可比她强太多了。”
苏晚没有接话,她不需要留在首领身边,更不需要比红姐强。
她只需要离开……但她不会把这些话告诉赵芳,不是不信任,而是不想连累她。
赵芳有丈夫,有家庭,在这个避难营里有自己的生活,如果她知道了太多,万一被人追查起来,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
“芳姐,我想问你个事……”苏晚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这里以前有没有过,不想跟首领生孩子的女人?”
赵芳的表情僵了一瞬,她松开苏晚的手,往门口方向看了看,确认门是关紧的,然后又往苏晚这边凑了凑,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朵。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棉絮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大部分来这儿的女人都是愿意的……外面什么情况你也知道—丧尸,流寇,饥荒,不是闹着玩的!能进第五避难营,有饭吃有床睡,给首领生孩子算什么?比在外面被丧尸追着啃强多了。”
她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往门口方向飘了一下,然后更快地低声说:“要说不愿意的,只有三年前那个女人!听说她在外面有个心上人,是被强征进来的,她死活不肯伺候首领,又哭又闹,闹了好几天。后来……”
“后来怎么了?”苏晚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她握着赵芳手腕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分。
“后来大夫人给她喂了药,还是送上了首领的床!第二天早上,她趁守卫换岗的时候用碎玻璃割了脖子,死在床上了。”
赵芳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苏晚,而是盯着墙角某个虚无的点:“这事没人敢提……大夫人下了封口令!我是听老刘说的,他那会儿在后勤干活,帮忙抬过尸体。”
苏晚沉默了几秒,房间里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守军换岗的脚步声。
她想到了大夫人那张永远不紧不慢的脸——给她泼茶时连眼皮都不抬一下的大夫人,翻她的眼皮确认她还活着时语气平淡得像在检查一箱罐头的大夫人。
那个大夫人对红姐的两个手下死在房里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对苏晚“衣衫不整晕倒在衣柜里”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同情。
三年前能对一个不肯就范的女人下药送进首领房间、事后又下封口令封锁消息的女人,三年后对她做的事情不过是例行公事。
“明白了……”苏晚松开赵芳的手腕,直起身,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芳姐,我还要去首领那边,你照顾好自己。”
赵芳的眼眶又红了,她抬起手抹了一把眼角,又用同一只手在苏晚的肩头轻轻捶了一下。
那一下捶得不重,但赵芳的嘴唇在发抖,嘴角往下撇着,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你这孩子,有这身本事首领不会亏待你的!但是你也要小心—夫人那边,红姐那边,都不好惹!你虽然厉害,可架不住人多。”
然后她抬起手,把苏晚散落在脸颊旁边的一缕碎发别到她耳后,又拍了拍她肩上的灰:“快去吧……自己千万小心啊!”
苏晚点了点头,转身推开房门。
门外不远处,那个跟踪者正靠在走廊墙边假装抽烟,苏晚从他身边走过时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从她的背影上扫过,然后他的脚步声重新跟了上来,依旧不远不近,保持着固定的距离。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晚一边走一边想赵芳说的话——三年前那个女人,有心上人,不肯就范,喂药,割脖子。
首领说“孩子的事你若真不想要,我不逼你”,但三年前他也可能对那个女人说过同样的话。
大夫人在她脸上泼茶的时候,也可能在三年前对那个女人做过同样的事。
这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配合得天衣无缝。
三年前那个女人没有反抗的能力,死了就死了,一床草席抬出去,封口令一颁,就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有刀,有拳头,有首领亲口承认的“这身本事”。
她比三年前那个女人多了筹码,也就多了选择。
但这筹码是有保质期的……首领看中她的武力,想让她留下来为第五避难营效力,尤其是在丧尸频繁袭城的当下,一个能打的女人比一个能生孩子的女人更有价值。
但如果哪天丧尸不来了呢?如果哪天避难营里来了其他更厉害的战士呢?到那时候,她的武力就会贬值,而她的脸还在,子宫还在,她还是会被重新放回“生育工具”那个位置上。
她不打算等那一天……
更别说让自己委屈给那个男人生孩子这件事本身—苏晚光是想一想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是华国最强特种部队的队长,肩扛军衔,手握指挥权,没有人敢把她当作附属品。
到了这里,她已经忍了十天……十天里她洗过衣服、扫过地、缩在衣柜里装过死,被红姐捏着脸威胁还唯唯诺诺地点头说“我听话”。
她能把委屈咽下去,是因为她知道这些委屈是暂时的,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付出的代价。
但活下来和屈从是两回事……还是得跑!
苏晚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前方,首领住处的铁门已经出现在走廊尽头,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守卫。
看到她过来,其中一个守卫转身敲了敲门,朝里面说了一句“人到了”,然后把门推开让她进去。
房间里的暖炉烧得正旺,和几个小时前她拿着刀架在首领脖子上时相比,房间里多了几样东西——靠窗的位置摆了一张折叠桌,桌上铺着一块旧但干净的桌布,上面摆着两只搪瓷碗、两双筷子,还有一碟炒干菜、一碟腌肉和一盆冒着热气的杂粮粥。
这顿饭在末世之前大概连食堂标准都够不上,但在第五避难营,粥里能捞到实打实的米粒、碗边搁着腌肉,已经是过年才有的规格。
暖炉边上多了一把椅子,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那里整理一个黑色的医疗箱。
李医生……
苏晚走进房间时,李医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职业性的淡漠。
他大概早就被通知今晚要在这里给一个女人换药,但对于这个女人为什么能坐在首领的私人房间里吃晚饭,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多余的兴趣。
不该问的不问,这是末世避难营里活得长久的人共有的生存智慧。
赵统领依旧坐在书桌后面的扶手椅上,手里转着那只搪瓷杯,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比白天那套军装看起来随意一些,但那双深褐色的眼睛依旧是苏晚记忆里的样子——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审视和衡量,夹着一丝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看到她进来,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朝李医生扬了扬下巴。
“先上药!”
苏晚没有拒绝,她走到李医生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右臂伸过去,卷起袖子露出那道从肘部延伸到手腕的伤口。
伤口不算深,但很长,边缘的皮肤微微外翻,渗出的血已经凝结成了暗红色的血痂,和袖子的布料粘在一起。
李医生用棉球蘸了碘酒,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污渍和血痂,动作熟练而不带任何多余的温度。
苏晚看了他一眼……这是她第二次被李医生治疗——第一次是刚到第五避难营那天,他翻她的眼皮、测她的脉搏、给她输生理盐水,然后对护士说“消耗性昏迷,能醒”。
那时候她还在装晕,对他唯一的印象就是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干燥有力。
今天近距离看他,才发现他大概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细的皱纹,脸上的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但眼神很清亮。
他的手指很稳,棉球擦过伤口边缘时力道恰到好处,既能把血痂清理干净,又不会牵动伤口造成二次损伤。
“伤口不深,不需要缝针!”李医生把用过的棉球扔进托盘里,拿起一卷纱布开始包扎。他的动作很快,纱布在她手臂上绕了几圈,用胶带固定好,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把医疗箱合上,转身朝赵统领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谢谢……”苏晚的声音不大,但房间里很安静,这两个字落在暖炉的呼呼声里格外清晰。
李医生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瞬间,苏晚在他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不是感动,不是惊讶,更像是某种被触动之后又立刻被职业习惯压下去的复杂情绪。
他朝她微微点了下头,然后推门出去了。
赵统领从书桌后面站起来,走到折叠桌前坐下,拿起筷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晚犹豫了一下,然后在他对面坐下,暖炉的火光在两个人之间跳动,把墙上两个坐着的影子拉得一长一短。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腌肉,肉很咸,咬下去有种纤维被盐腌得紧实发硬的嚼劲,但对她吃了十天稀粥杂粮饼的胃来说,这已经是难得的美味。
她小口小口地吃,动作不快不慢,和白天在食堂角落里喝粥时一样的节奏。
她没有看赵统领,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他夹菜的动作,他放下筷子端起杯子的节奏,他看她时目光停留的时长。
赵统领也在看她……看她右臂上那圈新鲜的白纱布,看她拿着筷子的手——那只手几个小时前还握着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此刻那只手稳稳地夹着筷子,不抖不颤,就好像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做过比吃饭更危险的事。
“你倒是吃得下……”他的语气里有几分玩味。
苏晚没有回答,继续吃……她知道他在看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他不信任她,她也不信任他……
两个互不信任的人坐在一起吃饭,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和暖炉的呼呼声填补着对话的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