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没有睡深……即便合上了眼,她的身体仍像一根绷在弦上的箭,随时等着被什么动静弹出。
山坳里那些人早已疲惫得沉入梦乡,连守夜的男人后来也靠着半截土堆点起了头。
夜风从坡顶滚下来,夹着某种极淡的腥臭,苏晚就是被这股气味唤醒的。
不是血,是尸……她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随即像从深水里浮起来一样睁开眼。
车窗外,月色很薄,云层把天遮得严严实实,她没有动,只将呼吸放得极轻,像在听辨那片黑暗里藏着什么。
几秒钟后,远处的风里果然传来一阵低低的、杂乱的脚步声,还有极轻的嘶吼,像很多喉咙同时被泥堵住了。
苏晚一下子坐起来,迅速套上外套,把匕首别在腰后,又抄起那把小弩。
她推开车门,动作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猫着腰,她从车后绕出,攀上了山坳东侧一处半高的断坡,伏在草里往下看。
几十米外,几道黑色的人影正朝这边狂奔,发髻散乱、脚步踉跄,一边跑一边回头,身后追着十几只丧尸。
那些丧尸像被谁从地底翻出来的一群旧尸,拖着残缺的四肢,发狂地往前扑,喉咙里挤出连成一片的低吼。
跑在前面的几个人显然已经快撑不住了,有人摔了一跤,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可他们竟没有一个人去扶一下,只顾自己跑。
苏晚知道,在这末世里,人为了活命,哪有心思管别人!可现在这地方,还有一整个有老有小的队伍。
她飞快地沿坡滑下去,几步冲到那个守夜的男人面前,男人正靠着一堆破布打盹,被苏晚一把按住肩膀,猛地从梦里弹起来,反手就是一拳挥来。
苏晚侧头躲过,又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压得他胳膊一麻,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是我!”她低喝,声音像一道冷冽的风,“别出声!有丧尸,往这来了。”
男人怔了一秒,随即脸色骤变,他顾不得别的,扑过去把最近几个同伴摇醒,嘴里压着嗓子喊“快起来,有尸群”。
整队人像被一盆冰水浇醒,女人们搂着孩子坐起,眼神惊惶,却极有默契地没有哭叫。
老人也睁了眼,颤巍巍地朝东望,那汉子几步窜上断坡,只看了一眼,又飞跑下来,脸色白得发青:“来不及了,最多三四百米,怎么这么快!这地方又不能生火,车又装不下这么多人,往哪里躲?”
苏晚没理会他的慌,只问:“能打的,算上你,有几个?”汉子抹了把脸上的汗,朝旁边指了两个:“我和这两个兄弟,还能打几下。”
苏晚扫了他们一眼,见那两人也都拿着铁器,精神虽然紧张,但没有彻底慌乱,便点了点头:“你带着他们,跟我上车!我们撞开一条路,把最前面的先解决,其余人别乱跑,躲到板车和墙根下面,别出声。”
汉子已经顾不上细想,连忙挥手,那两个人也提了家伙跟上来。
苏晚发动引擎,车子像一道从山坳里射出的黑影,直朝尸群冲去,雪白的车灯没有开,天光极暗,只能借月光和车身惯出来的动静判断方向。
前面那四五个人正拼命往前跑,忽然听见身后响起沉闷的引擎声,像在绝路上撞见一尊黑铁似的救星。
他们张着嘴,像要喊什么,却终究没停,只是更加疯了一样往山坡上跑,谁也没回来帮谁,他们只知道自己不能死。
苏晚看在眼里,也没有多说,她猛打方向盘,车头对准尸群最密集的地方撞了进去。
砰砰几声,车前的保险杠像撞碎了几具烂木,几个离得最近的丧尸被掀翻出去,滚进路边的荒草里。
车轮又碾过一只,车身一颠,像从一堆烂肉上压过去。
苏晚没有停,又倒车撞向侧面的几只,然后她拔了钥匙,拎着弩推门下车。
她对那三人说:“别散开,背靠背打!我清你们身边的,你们只管别被扑倒。”
三个男人像抓住了什么主心骨,立刻背靠着背,攥紧手里的铁棍、镰刀和斧头。
苏晚没有再说什么,她一弯腰从黑暗中弹起,弩箭已经扣在弦上,跑在最前面的一只丧尸刚扬起脖子,一支短箭就贯穿了它的眼眶。
她没看它倒下,右手已经摸出匕首,反手削过左侧扑来的另一只丧尸的脖颈。
那东西喉咙里咕噜一声,像被割断了气管,身体歪斜着栽在地上,苏晚像一尾游进暗潮的黑鱼,在尸群间穿行。
她的刀很薄,却准得可怕,每次都从下颌、太阳穴或耳后刺入,像医生下手术刀一样精准。
又一个丧尸从后方朝三个男人扑去,其中一人被吓得猛往同伴身上撞。
苏晚余光一冷,回身就是一刀,刀尖从那只丧尸的眉骨上方贯入,直没入颅。她没拔刀,反手从后腰摸出另一把短刀,继续向前。
那三人中,有一个红脸汉子像被这血腥激出了胆气,猛地一斧劈翻一只扑上来的丧尸,又跟着苏晚冲了两步,一斧剁在另只丧尸的后颈上。
他虽然动作笨重,但胜在力气大,几斧子下去,倒也有两只彻底不再动弹。
另外两个人也合力用铁棍和镰刀解决了一只,却都喘得厉害,像把这一辈子的狠劲全使在了这几个呼吸里。
最后一个丧尸从侧面冲出来,直扑那三个男人。
它速度比其他几只都快,像憋了太久没吃到活人,三人都还没站稳,眼看它张着烂嘴就要扑到年纪最小的那个身上。
苏晚一扬手,匕首脱手而出,在半空划出一道极快的弧线,正中那丧尸的太阳穴。
它连嚎都没嚎出一声,直直栽倒在地,苏晚走过去,单脚踩住它的肩膀,弯腰把匕首拔出来,黑血顺着刀身滴落。
她在丧尸破烂的衣角上慢慢擦了两下,又插回腰间,动作利落,像刚做完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那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住了。
他们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忽然都想起白天她来换油时的模样。
那时她两手空空,笑得淡漠,像谁都能上去踩两脚,可直到现在他们才明白,她若想抢他们,根本不用等他们点头。
苏晚朝车里偏了偏头:“上车!”三个男人像被什么牵着,快步上了车。
苏晚调转车头,沿着原路返回山坳,之前那四五个被救的人早已跑得没了影,像几道被黑夜吞掉的烟。
她没去追,也没回头……这样的人她见过太多。
救人之前,她从不指望他们记恩,能活着跑掉,是他们的命。
而她自己,也从来不靠谁的感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