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机司机跪在泥地里。
他的两条腿陷进稀烂的泥浆,裤管被油渍浸得发黑。
因为极度恐惧,他的牙齿在打架,发出细碎的咯咯声,像是在嚼碎冰块。
顾纵站在他身后。
那件黑色背心由于沾满了粉红色的液压油,紧紧贴在脊背的伤疤上。
油液顺着他的肌肉线条往下淌,落进泥里。
厂区大门口,那阵嘈杂的谩骂声由于一个人的出现而戛然而止。
一辆老款的奥迪100慢慢停稳。
车门推开。
陈岩石拄着一根已经磨掉漆的枣木拐杖,在王朝的搀扶下走了出来。
老头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夹克。
腰佝偻得厉害,但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拐杖头戳在碎石子路上,发出“笃、笃”的闷响。
原本举着扁担、红着眼要往前冲的工人们,像被施了定身咒。
人群裂开一道缝。
“是陈老县长。”
不知道谁喊了一声,嗓子眼带着一股子哽咽。
工人们手里的生铁扳手慢慢垂了下去。
王文革在二楼窗口探出头,脸上的血还没干。
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老头,嘴唇抖了半天,最后狠狠一拍窗台。
陈岩石走到那对母女面前。
他伸出枯槁的手,摸了摸那个被吓坏了的小女孩。
然后,他抬头看向顾纵。
老头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那种历经沧桑的浑浊中透着一股子心疼。
“顾局长,收手吧。”
陈岩石的声音很轻,却震得周围的人耳膜发痒。
“人要是废了,理就说不清了。”
顾纵没动,他的右手依旧死死扣着那个司机的后颈皮。
指甲盖里嵌着黑色的机油。
“老县长。”
顾纵开口,嗓子像被火烧过,透着一股子烟熏火燎的狠劲。
“理是给听得懂人话的人讲的。”
他指了指脚下那个还在发抖的畜生。
“刚才要是慢了半秒,那孩子现在就在履带底下了。”
吴辉律师见陈岩石到了场,又觉得腰杆子硬了几分。
他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擦掉眼镜上的泥点子。
他重新从怀里扯出一份厚实的文件。
那上面印着“山水集团资产处置授权书”。
“陈老,您是老干部,您得讲程序。”
吴辉一边说,一边往陈岩石跟前凑。
他避开顾纵杀人的眼神,指着那盖着红戳的公章。
“山水集团是合法受让大风厂股权的。”
“由于蔡成功欠债不还,我们现在是行使债权保全。大风厂的一砖一瓦,现在都是私人财产。”
陈岩石皱起眉,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他接过文件看了看,叹了口气。
“小顾,这东西确实有法院的影子在里面。”
“咱们得走法律程序,不能在这硬顶。”
陈岩石看着顾纵,眼神里带着担忧。
他怕这个刚正不阿的局长,因为这股子悍匪劲被那些大老虎抓到把柄。
顾纵笑了。
他松开抓着司机的右手。
在裤腿上胡乱抹掉那层黏糊糊的液压油。
“法律程序?”
顾纵往前迈了一步,战术靴在泥里挤出一股腥臭。
他直接从陈岩石手里拿过那份授权书。
纸张很硬,上面涂着一层防水的亚光膜。
“刺啦!”
没有任何预兆。
顾纵双手猛地一错,整份文件从中间断开。
白色的纤维断口在灯光下显得刺眼。
“顾纵!你敢毁坏关键物证!”
吴辉尖叫起来,手里的公文包掉在地上。
顾纵没理会,他双手翻飞,像是在撕扯一张废报纸。
不到三秒。
那份所谓的法律文件,变成了一堆指甲盖大小的纸屑。
顾纵走到那个跪着的司机面前。
他一把揪住司机的下巴,大拇指和食指死力一按。
司机的嘴被强行掰开,露出里面被咬破的口腔粘膜。
顾纵抓起那把纸屑,整团塞进了司机的嘴里。
“呜!呜!”
司机拼命挣扎,纸屑塞进喉咙,憋得他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突突乱跳。
顾纵冷冷地看着他。
“既然你这么爱讲理,就把这些废纸全吃下去。”
他转过头,看向愣住的陈岩石。
“老县长,您说得对,要讲理。”
“但在我顾纵的理里,拿命换来的地,废纸盖不住。”
他指着那台趴窝的挖掘机。
“法律手续我后天给您补。但今天,谁敢在大风厂门口叫嚣,我就送谁去见阎王。”
顾纵转身走向正在点火抽烟的工人们。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背影在那些破旧厂房的阴影里,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陈岩石愣在原地,拐杖在那剧烈颤抖的掌心下,把泥地戳出一个深坑。
他看着顾纵,又看了看那些重新燃起斗志的工人。
老头子闭上眼,嘴角竟隐隐动了一下。
那是压抑了多年的恶气,终于被人用最粗暴的方式吐了出来。
“王朝。”
陈岩石睁开眼,对着旁边的刑警队长招了招手。
“去。按局长的法子干,天塌了,我这把老骨头先顶着。”
王朝敬了个礼,眼神由于兴奋而变得赤红。
他跑向厂房后面,没过一分钟,又飞快地冲了回来。
王朝手里拿着一份刚从电脑里调出的基站信号定位图。
他跑到顾纵身边。
此时的顾纵正坐在推土机的履带上,拿出一根被压扁的红塔山。
火柴在潮湿的空气里划了三次才燃。
“顾局,查到了。”
王朝喘着气,把那张满是红点的地图拍在顾纵膝盖上。
“那家操纵套路贷、伪造大风厂股权协议的黑律所,叫‘金盾’。”
顾纵咬着烟,腮帮子动了动,视线定格在地图最中间的一处标记上。
“老板是谁?”
顾纵喷出一口烟,辛辣的味道在肺里转了一圈。
“明面上是张沛,那个法学博士。”
王朝指着省城郊区的一座独栋别墅图标。
“但他现在的定位,就在这。那是高小琴送给他的一栋金窝。”
顾纵把烟头扔在烂泥里。
战术靴踩上去,用力一碾。
他站起身,拍了掉裤子上的机油块。
“省城的别墅?”
顾纵伸手摸向后腰。
那把九二式配枪的枪托,撞在武装带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正好,老子还没去过那种高档地方。”
他看向正带着警员封锁现场的王朝。
“叫上雷刚,带两个特警班。”
“带上破门器。”
顾纵的眼神锁死在省城的方向。
“咱们去。请大法官张博士,出来晒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