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鳅养伤的第七天,林向北一个人开了青螺号出海。
船上的成员比平时少了一个人,王老四和刘大勇分头跑别的点位,张顺子在岸上照看泥鳅。
林向北一个人掌舵、下网、收网、分拣,节奏比平时慢了一倍,但他没有着急。
他跑了半天外围的几个常规点位,下午收工往回走的时候在沉船角外围那片开阔水域碰到了老鬼。
老鬼的木壳船停在浮标旁边,船头朝外。
林向北靠过去的时候看到老鬼坐在船头,手里拿着那截木头和小刀在削。
他听到发动机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青螺号,然后低头继续削木头。
林向北把船靠到两米距离,关了发动机,走出驾驶室蹲在船舷边。
宋教授。
老鬼的刀没停,削下来的木屑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膝盖前面的甲板上,他的动作很稳,每一刀削出来的厚度几乎一样。
一个人?
泥鳅在养伤。
那条肋骨?
嗯。养半个月。
老鬼把削好的那截木头举起来对着光看了一眼,然后用指腹摸了一下削过的表面的光滑程度,满意地放下木头,收小刀进口袋里。
他把木头搁在甲板上,站起来走到船舷边,跟林向北隔着两米水面。
你一个人跑,累不累?
有点。林向北说。
但还能干。
老鬼在船舷边蹲下来,蹲着的时候他的膝盖没有发出那种关节摩擦声,比上次林向北看到他的时候动作更协调了一些。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向北,然后偏头朝沉船角方向那边看了一下。
你声呐带了吗?
带着。船上有。
打开,往东偏北方向走半海里,我帮你扫一片区域。老鬼说完站起来,转身进了自己的驾驶室。
林向北也站起来了,走进驾驶室启动发动机,青螺号跟在木壳船后面半海里处,沿着老鬼的航迹线往东偏北的方向驶去。
两艘船一前一后走了大约二十分钟。
前方水面的颜色变了,从浅蓝变成深蓝,中间没有渐变的过渡,在一条线上颜色突然就沉下去了。
林向北低头看了一眼声呐屏幕,屏幕上的图像显示前方有一个狭长的凹陷,底部比周围深了七八米,两边是陡峭的侧壁,像一条水下的峡谷。
他拿起无线电话筒喊了一声:宋教授,我声呐上看到一条沟。
老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
那叫沉船沟。深度在十五到二十米之间,底部地形复杂,但鱼群密度比你之前跑的那片残骸区还要大。
您之前没跟我说过这地方。
之前没带你来是怕你乱跑。老鬼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隔着电流声听起来比面对面说话更干一些。
这地方比残骸区深,水流比那边急,你的船要进去得特别谨慎。
但你挨了一回打,没跑,还能站起来继续走,我觉得你可以知道这个地方了。
林向北的手搭在舵轮上,视线落在声呐屏幕上那条狭长的凹陷上,左右两侧的峭壁在图像上形成两条平行的亮线。
他把无线电话筒拿起来按了一下通话键:您怎么愿意帮我了?
喇叭里安静了几秒。
电流声嘶嘶地响着,中间夹着一阵很轻的、像是椅子被挪动的声音。
然后老鬼的声音重新出现,比刚才近了一些,好像他把话筒拿近了嘴边。
你挨了一次打,没跑,还能站着。这就够了。
喇叭里又安静了一下。
然后传来一句更轻的、像是随口带出来的话——以后那片沟里有什么动静,你可以来找我问问。
林向北把话筒放回架子上,看着前方水面上那艘木壳船的尾流,在水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白色纹路,然后慢慢融进了深蓝色的海水里。
青螺号的船头跟着那道尾流的轨迹偏了一线,朝着沉船沟的方向缓缓前进。
声呐屏幕上的那条峡谷越来越清晰,两侧的轮廓每刷新一次就多一层细节。
他偏头看了一眼船尾甲板上空着的保鲜箱和叠好的网具,又转回去看着前方的水面。
可以捞。
他把油门推上去半格,船速加快了一些,沉船沟的水面在他前方渐渐显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