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从隧道里钻出来的时候,矿洞里的火把灭了大半。几个矿工蹲在洞壁边上,还有一个站着,手里攥着矿镐,镐头上沾着灰。站着的那个人看见陈默,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
“您就是榜一吧。”他把矿镐放下,两只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声音有点抖。“我很感谢您帮我解决这些东西,就是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能不能解决银叶城城主?”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矿工服,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不像那些矿工那样木着。头顶挂着一个名字,辛巴之王,名字下面有一行灰色的字,被人囚禁,蓝色光条缠在他头顶,像一根绳子勒着。
“你不能解决吗?”陈默问他。“你怎么会在这里?”
辛巴之王苦笑了一下,抬手指了指自己头顶那个蓝色光条。“您也看到了,我现在被银叶城城主控制住了。”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人听见。“不止我一个人,这里的矿工都是这样。他用一种国王不认可的邪术控制的,我们出不去矿洞,只有极少数人能出去一天,但很快就会被叫回来。”
陈默皱了一下眉头。“这些你怎么知道的?”
辛巴之王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矿工,转回来。“他们告诉我的。他们被困在这里的时间比我长,有的已经几年了。城主管这叫‘劳动改造’,其实就是把不顺眼的人抓来挖矿。”
陈默没说话,靠在洞壁上,把那卷名单从背包里抽出来又塞回去。
“我们会解决的。”他说。“但我们现在被通缉,没法动手。”
辛巴之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过来。纸折了好几折,边角都磨毛了。“银叶城城主的隐蔽交易处。这原本是我的任务,现在交给您了。”他把纸塞进陈默手里,往后退了一步。“你们离开的方向我们不会说。只要您能解决他,帮我们解放就行。”
陈默把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画着一条路线,从矿洞往北,穿过一片林子,到一个标注红叉的地方。他把纸折好塞进背包里,抬头看着辛巴之王。
“行。”
辛巴之王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回矿工中间,弯腰捡起矿镐,低着头,跟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三人沿着辛巴之王给的路走了快一个小时。路越走越窄,从碎石路变成土路,从土路变成草丛里的两道沟。天一直没亮,头顶的云很厚,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偶尔闪一下光,分不清是闪电还是别的什么。
走到一条小河边上时,陈默停下来。河水不深,能看见底下的石头,水流很慢,声音也不大。河两边是矮树林,树不高,但密,能挡风。
“就在这歇吧。”他把背包放在一块石头旁边,靠着树干坐下来。身上全是灰和黏液,衣服黏在皮肤上,不舒服。
【我的刀盾】站在河边,低头看自己。袖子从手肘以下全黑了,衣摆上沾着一团一团的黏液,有的已经干了,绷得布料发硬。她试着用袖子擦了一下脸,擦完更脏了。
陈默看了她一眼。“你们先去洗洗吧。身上全是那个味道。”
【我的刀盾】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脸皱起来。她抬起头瞪着陈默,脸涨红了。“不许偷看!”说完转身就跑,跑到河边一棵大树后面,蹲下去,只露出半个脑袋。
小织站在原地看着她跑,又低头看自己。裙摆上全是泥,袖子也黑了,帽子上沾着几根虫子的腿,黏在布料上摘不下来。她把法杖举起来,一小朵云在头顶聚起来,雨从云里落下来,不大,刚好淋湿她一个人。她站在雨里转了一圈,把身上的泥冲掉,又把帽子摘下来冲了冲,甩了两下戴上。雨停了之后她用法杖敲了一下云,云变成一团干的雾,裹住她的身体,绕了两圈就散了,衣服也干了。
陈默靠在树上,把枪抽出来检查了一遍,又塞回去,闭了一会儿眼睛。
河那边传来水声,很小,断断续续的。小织走过来蹲在他旁边,身上干干净净的,还带着一点雨水的凉气。
“你不洗吗?”她问。
陈默睁开一只眼睛看了她一眼,随后又闭上。“等你们洗完再说。”
河那边安静下来了。水声停了,只有树枝被踩断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从树后面传过来。
【我的刀盾】从树后面走出来,头发湿的,贴在脸上,衣服也湿的,边走边拧袖子,拧出来的水落在草地上,声音很轻。她走到火堆旁边坐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胳膊里。
小织已经干了,蹲在火堆另一边,用树枝拨火,拨一下火苗跳一下,她的影子在树干上晃来晃去。
陈默站起来,把外套脱了扔在石头上,往河边走。走出去几步,后面传来【我的刀盾】的声音,闷闷的,从胳膊里透出来。
“快点洗。别磨蹭。”
陈默没回头。
他蹲在河边,捧了一把水洗脸。水是凉的,浇在脸上激了一下,整个人清醒了不少。他把袖子卷起来洗了洗胳膊,又洗了洗脖子,黏液被水冲掉之后皮肤发紧。他低着头,水从脸上往下滴,滴在水面上,一圈一圈的。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河水声,不是火堆噼啪声,是从远处来的,穿过林子,从树缝里挤过来。脚步声,很多脚步声,踩在枯叶上,踩在断枝上,越来越近。还有狗叫声,不是普通的狗,是那种嗓子里卡着东西的叫声,闷的,沉的,一声接一声。
陈默抬起头,往声音来的方向看。林子那边有光在晃,火把的光,好几根,在树缝里一闪一闪的。
狗叫声更近了。火把的光也更亮了。然后有人喊,声音很大,生怕别人听不见。
“他们在这!快追!别让他们跑了!城主说了,抓到他们重重有赏!”
陈默站起来,水从脸上往下淌,他抹了一把,转身往火堆那边跑。石头上的外套没拿,枪还在腰上,他跑的时候枪在腿上撞,一下一下的。
跑到火堆旁边,【我的刀盾】已经站起来了,法杖握在手里,脸上全是水,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汗。小织站在她旁边,火把的光已经从林子里透出来了,照在树干上,照在石头上,照在她们两个身上,影子在地上乱晃。
陈默推了一下【我的刀盾】的肩膀,力气不小,她往后退了两步。
“你先走。往南走,别回头。我随后就到。”
她站稳了,看着陈默,又看小织。“那她呢?”
“她很快也会来的。走。”
【我的刀盾】咬着嘴唇,看了小织一眼,转身就跑。法杖夹在胳膊底下,跑得很快,几步就钻进林子里,树枝在她身后弹回来,晃了几下。
火把的光越来越亮,狗叫声几乎就在耳朵边了。陈默把枪抽出来,挡在小织前面。小织站在他身后,两只手攥着法杖,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林子里冲出七八个人,火把举在手里,光晃得人眼睛疼。三条灰色的东西冲在最前面,比普通的狗大一倍,嘴里的牙露在外面,口水往下滴。它们看见陈默就停了一下,然后同时扑过来。
陈默开了一枪。打在最前面那条的头上,它栽在地上,后面的两条绕开尸体继续冲。他又开了一枪,打中一条的腿,它歪了一下,没倒,瘸着腿继续跑。第三枪没来得及开,那条瘸腿的已经扑到跟前了,嘴张开,牙齿往他胳膊上咬。
小织的法杖往前一送,一朵小云在那条狗的头顶炸开,云手拍下来,把它拍在地上,四条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陈默回头看了小织一眼,她脸白着,嘴唇抿着,法杖还在抖。
“走。”他抓住小织的胳膊,拉着她往林子里跑。身后的火把追上来,光在树干上晃,喊声越来越近。
陈默拉着小织跑出那片林子的时候,腿已经发软了。他靠在一棵树上喘气,胸口像被人攥着,呼吸一声比一声重。小织的手腕还被他攥着,他没松,她也没挣。
身后林子里的声音渐渐远了,火把光灭了,喊声也听不清了,只剩那层灰绿色的雾从树缝里往外渗,很慢,像不着急。
“那是什么东西?”小织的声音在抖,不是冷的那种抖,是怕。
陈默没回答。他松开她的手腕,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抬起头往南边看。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走。先去找她。”
他迈步往前走,腿还在发软,走不快。小织跟上来,走在他旁边,法杖夹在胳膊底下,两只手攥着裙摆,攥得很紧。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林子,又转回来。
“那些追我们的人……”
“别想了。”陈默的声音很硬,像刀切在石头上。
小织闭上嘴,跟在他后面,脚步比刚才快了些。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南走,谁都没再说话。身后那片林子里,灰绿色的雾还在往外渗,很慢,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