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没退。他半蹲在渠边,枪口对着暗槽,盯着那根铁链。链子又响了一下,绷紧,再松,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攀。瘸腿老赵那队人全退到闸门口,阿吉把弓搭上,箭头抖。秦昭没退,靠着渠壁,两把短刀都拔了出来。
“什么东西?”老赵压着嗓子问。
陈默没答。他看见铁链底下那截开始往上滑,一截一截从暗槽里升起来。链头露出暗槽口,挂着样东西——一只手套,黄胶的,湿漉漉,里面鼓着,像还有手在里头。手套往上爬了一寸,停住。链子底下的暗槽里传出很轻的“咕”声,像谁在水下吐气。
阿吉手一松,箭射出去,钉在手套上。手套猛地一缩,缩回暗槽,铁链哗啦响了一串。底下“咕”声变密了。陈默骂了一声,回头看阿吉:“谁让你射的?”阿吉脸色发白:“它……它在动。”
瘸腿老赵按住阿吉的肩膀,冲陈默说:“撤吧。这东西邪。”陈默看着暗槽口,铁链还在晃,底下水声越来越近。他回头对周行说:“闸门关回去。快。”周行和铁甲跑上去推闸门,陈默又看了一眼那盏蓝灯——灯还亮着,铁链从灯座旁垂下去,正被底下的东西拽得一颤一颤。秦昭忽然说:“灯不能留,链子连着灯,它拽的是灯。”陈默明白过来,伸手去摘灯。他手指刚碰到灯座,底下铁链猛地一紧,蓝火呼地拔高了一寸。暗槽口涌出一股黑水,顺着渠底往他们脚边漫。秦昭喊:“别摘了,快走!”陈默松手,转身拉她一把,两人朝闸门跑。黑水追到闸门前就没再往前,像被什么拦住了。周行和铁甲把闸门推回原位,铁栓压下去。外头的声音一下闷住了。
几人退到短巷里,都喘着粗气。瘸腿老赵靠墙坐下,骂了一句。阿吉蹲在地上,箭壶丢了一只,手还在抖。秦昭靠着另一面墙,看着陈默,说:“那灯底下拴着东西。活物。”陈默把灰烬收好,没说话。周行从闸门缝边离开,说:“底下安静了。水没往上涌。”陈默点头。他正想开口,短巷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抬头。是阿棠。她从窑道那头钻出来,看见陈默,快步过来。她脸上也带了泥,头发散了一半。她扫了一眼瘫在墙边的老赵几人,又看了看秦昭,最后转向陈默,低声说:“沈知让我下来传话。东口那边灰外套动了,往老窑口方向来了。你们得从原路撤,别走窑道正面。”陈默问:“沈知呢?”阿棠说:“她还在窑口。她说灯留给你们,她拿另一盏。”
陈默听完,没马上动。他问阿棠:“灰外套多少人?”阿棠说:“七八个,带了两盏白灯,从东口那边过来的。走得快。”陈默回头看了一眼短巷里这些人。瘸腿老赵那队三个,秦昭一个,加上自己这边三个,一共七个人。他问老赵:“你们从哪下来的?”老赵说:“北边料场。西边那条干沟。”陈默说:“那你们原路回去,别走窑道正面。”老赵点头,扶着墙站起来,招呼阿吉和另一个队友往短巷另一头撤。走了几步,老赵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灯的事,回头再说。”
秦昭没走。她靠在墙上,看着陈默问:“我跟你走?”陈默说:“随你。别拖后腿。”他转向阿棠:“前面带路,走哪条?”阿棠说:“窑道侧面有条小风道,通到料场废坑。窄,但能过。”陈默点头。他让铁甲走前头,周行殿后,自己压中间。五个人钻进窑道侧壁的一道窄口,阿棠在前面爬,陈默跟在后面。窄口后头是条更矮的风道,头上不断有土渣往下掉。爬了半炷香,前面透出灰白的光。阿棠先出去,陈默跟出。外头是料场北边的废坑边沿,天已经蒙蒙亮了。冷风扑在脸上,带着雨后的湿气。陈默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窑口方向很安静,没有灯光追出来。他松了半口气,对阿棠说:“你回沈知那去。告诉她,闸开了,灯底下有东西。让她别碰链子。”阿棠点头,转身往窑口方向跑了。陈默带着周行、铁甲和秦昭往高塔走。路上,秦昭忽然问:“你们找的那条路,通到底下哪儿?”陈默说:“还没走完。”秦昭没再问,只跟着走。
回到高塔时,天已经大亮。小织正站在门口,见他们回来,先看人数,再看陈默脸色,没多问,转身去灶间端热水。沈川坐在堂屋里,腿上搁着那张油布图,手里捏着半截铅笔,像是在图上补什么。见陈默进来,他把铅笔放下,问:“闸开了?”陈默说:“开了。但底下有东西。灯链子拴着活物,没敢摘。”他把窑口的事说了一遍,包括阿棠传话、灰外套往老窑口方向去、老赵那队撤了。
沈川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那盏灯,本来就不是给人摘的。链子连着底下的水闸,灯一摘,闸就松。灰外套不知道,所以他们只会灌油封闸,不会动灯。”陈默问:“那怎么办?”沈川说:“等。等沈知那边把灰外套引开,再派人去把灯重新挂稳。”他看向秦昭,问:“这位是?”陈默说:“路上碰见的,散人,跟着来了。”秦昭站在门边,没坐,说:“我就待几天,不白吃。有活我干。”小织端水出来,看了她一眼,把碗搁在桌上,没说话。
陈默坐下喝了口水。外头街上又开始有人走动了,脚步声从门口过,不急。他把灰烬解下放在桌上,对沈川说:“今晚我去老窑口看看。灯不能一直那么悬着。”
陈默说完,屋里没人接话。小织把灶上热着的饼端过来,放桌上,顺手给秦昭递了一块。秦昭接了,道了声谢,坐到门槛上吃。周行把门闩推上,靠着墙喝了半碗水。
下午,陈默没出门,在后院把那盏旧井盖又检查了一遍。铁甲从外头回来,说旧料场那边人没散,反而多了,几个散户在废坑边上转。秦昭吃完饼,去灶间帮小织收拾。她干活利索,话不多。小织问她从哪来的,她说从南边过来的,跟一个朋友走散,朋友进了白桥区没出来。
天擦黑,陈默把灰烬挎上,周行和铁甲带上家伙。秦昭站起来:“我也去。”陈默看她一眼:“你刚来,不熟路。”秦昭说:“我认得那个窑口,我白天从那边下来的。”陈默想了想,没拦。
四人出门时,天已经全黑。风从北边来,带着湿土味。走到旧料场外,人比白天少了,只剩几个散队在收摊。陈默带人从西边废坑边上绕,快出料场时,前面隐约有说话声。陈默抬手,四人贴到废料堆后。前面站着五六个玩家,领头的Id叫“老烟斗”,正跟人低声商量什么。旁边一个女玩家“夜猫子”说:“那灯我看了,确实在窑口边上,没灭。灰外套的人就在坡下守着,没上去。”老烟斗问:“几个?”夜猫子说:“两三个,不多。”老烟斗吸了口烟,说:“那我们去抢。”陈默听了几句,退了回来,对周行低声说:“今晚窑口那边人多。先绕。”四人绕更远的路,从窑口北面一条干沟摸过去。沟底深,两边是陡坡,外头看不见。走到一半,陈默忽然停住。前面坡上,有人影在动,白灯一晃一晃。是灰外套。
陈默蹲在沟里,把灰烬压住,回头对三人低声说:“坡上两个,白灯。别出声。”他慢慢探头,朝坡上又看了一眼。两个灰外套正站在窑口北侧的高地上,一个拿灯,一个拿铁钎,像是在放哨。灯朝窑口方向照着,坡下隐约还有人在走动。
周行凑过来看了一眼,低声说:“他们人不少,不止这两个。”陈默点头。他正想退回去绕另一条路,沟口那边忽然亮了一下,接着是脚步声,很急。刚才那群玩家从南边摸过来了,四五个人,没打灯,贴着坡根往上爬。灰外套放哨的也听见了,提灯的朝南边照过去,喊了一声:“谁在那?”那群玩家没答,头一个已经冲上坡,一棍砸在提灯的肩上。灯落地,滚了两圈,没灭。另一个灰外套抽铁钎迎上去,被后面两个玩家按住。坡上一时乱起来,喊声混着铁器碰撞。
陈默没有动。他看见窑口那边,蓝灯还亮着,沈知不在灯旁。灯座边多了个东西,白天他没见过——一小截黑绳,系在灯座上,顺着窑口边缘往下垂,像有人重新挂过。他对周行说:“趁他们打,我们摸上去。”四人贴着坡根往窑口方向摸。坡上的混战没波及这边。陈默先到窑口边,蹲下看了看那截黑绳。绳上打了个结,和沈知留纸条时系的结一样。他顺着绳摸到灯座,灯座被人重新固定过,比白天稳。秦昭也跟过来,蹲在另一边,轻声说:“她回来过。”陈默点头。他站起来,往窑口里看了一眼。窑道很黑,没有脚步声。他回头对周行说:“你守这灯。我和铁甲下去看一眼,秦昭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