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缓缓转向,朝着浍河北岸那片略显隆起的地带挪去。
果然,一上河岸高地,脚下虽然仍是泥泞,却少了那种踩不到底的虚浮感。
路面依稀可见过去车马碾压的痕迹,尽管同样被淤泥覆盖,但路基尚存。
徐青青稍稍离队,向河岸又靠近了几步,仔细查看着浍河的状况。
河水浑浊,流速缓慢,靠近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草沫和泡沫。
河床的景象则有些触目惊心,大量泥沙、树枝乃至整棵被冲倒的树干堆积在河道中,使得水流不畅,多处形成浅浅的回流漩涡。
她边走边看,抬手示意跟在身侧的陈文瀚近前,指向河道:“文瀚,你细看两岸。”
文瀚循着母亲所指望去。
他们所行的北岸这侧,地势明显隆起,尚能俯瞰河道。
而南岸那侧,情形却大不相同。部分河段的水面,竟已与外侧的河岸,几乎齐平。
在一些堤防明显溃决过的地方,垮塌的土石与上游冲下的泥沙混合堆积,使得河床的底部,已经高于外侧的田地。形成一道令人心悸的“悬河”。
被冲垮的土堤断面裸露着,新旧土层杂乱交替,显示出这段堤防已修补过不止一次,但在洪水巨大力量地冲击下,仍然是不堪一击。
一些侥幸未倒的柳树,树干上离地近一人高的地方,还挂着洪水留下的草梗、布条,清晰地标记出这场浩劫发生时,令人胆寒的水位线。
“这河……河床竟比田还高了?” 陈文瀚的声音里带着惊愕。
他读过徐青青拿给他的那些山川地志和游记杂书,知道“地上悬河”的可怕。
“看到了?”
徐青青语气平静,却引导着他继续思考,“你以为,这淤高是旦夕之间形成的么?”
陈文瀚眉头紧蹙,望着眼前的景象,缓缓摇头:
“怕是不能。山水冲刷,挟带泥沙而下,年复一年,河道若不疏浚,泥沙便不断沉积,河床自然逐年抬高。
只是……往年或许雨小,未酿成大患,人们便疏忽了。”
“不错。”徐青青颔首。
“你看那河中堆积之物。洪水来时,固然凶猛,卷挟一切。
但这些树枝杂物滞留不去,进一步阻滞水流,降低河流携沙入海之力,加速淤积。此为一患叠一患,困局递生。”
她顿了顿,指向远处残破的堤防:
“你再想,面对这般逐年抬高的河床,常见的治水之法是何?”
陈文瀚思索着书中所见,尝试答道:
“应是……加固堤防,加高堤岸?以图将水拦在河道之内。”
“正是。”徐青青语气里难得的带上了一丝冷峭,继续帮儿子解析:
“不过,只是一味加高堤坝,却不清理河道中不断堆积的秽物和泥沙,终有一日,河堤再高,也抵不住洪水积怒一击,或是淤积泥沙漫溢而出。
且堤越高,根基承压越大,一旦溃决,居高临下,其势更烈,为害更惨。此番城父之祸,未必不是此理。”
她收回目光,看向文瀚:
“治水如治病,堵不如疏,乃千古至理。疏浚河道,清除淤塞,导其流,畅其气,方是治本之策。
然而,疏浚需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更需常年不懈,非一任官员、一时之功可成。
相较于加高堤坝这种看得见、说得响的政绩,疏浚之工,费力而难见速效,故往往被漠视、拖延,直至大祸酿成。”
陈文瀚听得入神,只觉得母亲寥寥数语,已将这触目惊心的水患表象,剖解到了根子上。
他望着那高出田地的河床,心中原有的惊惧,渐渐被一种沉甸甸的明悟取代。
天灾难防,人祸可畏。治水之要,竟牵涉如此深远。
队伍沿着浍河北岸的高地,继续向前艰难跋涉。
为了让车轮不再下陷,减轻牲口和车辆的负担,今日,陈家村几乎所有能动的人,都在泥地里行走。
秀秀、牛娃这些年纪太小的孩子,便由家里人轮流背着、抱着。
趴在、裹在大人带着汗气和泥土味的背上、怀里,没有孩子哭闹,也没有大人喊累。
村民们休整了月余的身体,初时行走还有些发僵发酸,待咬牙走了一日,筋骨活动开来,那股熟悉而又疲惫的赶路节奏,便又悄然回到了四肢百骸里。
所幸脚下行走的北岸高地,少有溃堤之处。
相较南岸那边,可见的几处决口险地,以及远处淤泥中的旷野,已是好走许多。
行程被泥泞拖得迟缓而漫长,但一路向前,方向不会出错。
这般一步一挨地挪了两日,就在人困马乏,仿佛大家永远也走不到河流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片地势明显高于周围的高坡,零星的、残破的屋舍轮廓显现。
高炉集到了。
这所谓的集镇,此时同样满目疮痍。
但正凭着这点地势,它逃过了彻底覆没的命运。
半数房屋坍塌,没倒的也墙歪屋斜,糊着泥浆。
约莫百十个面黄肌瘦的幸存乡民,聚在几间稍完整的屋里,目光呆滞。看到大队人马出现,先是有些惊恐,马上躲藏到墙壁后、阴影中。
直到队伍后面跟随的一些本地乡民,试探着喊出熟悉的名字或乡音,僵局才被打破。
几张犹疑的脸从门缝后、断墙边探出来,确认了真是故旧亲朋,那股恐惧才稍稍落下,化作劫后重逢,难以言喻的悲喜。
他们慢慢围拢过来,衣衫脏破,浑身泥垢,面容困顿,一开口,声音干涩而急切,争相诉说起那灭顶一日的恐怖:
“水铺天盖地过来,眨眼就到腰了……拼了命往高处跑……”
“城父?没见那边过来一个活人……怕是都……”
“咱们这儿,全仗着老辈子修的这道土埂,和这点高坡……不然,也得跟下面一样,啥也不剩了……”
话语零碎,夹杂着后怕的颤抖和失去家园的茫然。
这些人,是陈家村队伍下山两日来,遇到的第一批,灾后活下来的人。
现在,距离那场暴雨停歇,已过去了十余日了。
然而,他们与这些人,都没有见到过任何穿着皂隶公服的人,也没有听到任何关于救助、赈灾的消息,甚至连一张敷衍的安民告示都未曾得见。
天灾难防,或可归咎于天道无常。
而灾后,官府无靠,治下黎民如坠孤井,无人问津,这便是赤裸裸的人祸与失职了。
徐青青沉默地看着这一切,豫州大旱时是如此,亳州水患后亦是如此。一路经历下来,她心里对那所谓“大晏朝”的吏政与吏治,已有了几条清晰而冰冷的评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