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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青青将于老汉夫妇提到的船场之事说了。

言罢,周围一片寂静。

陈明青眨了眨眼,喉结动了动,迟疑道:

“青娘,咱们去那儿,万一人家……要是不答应,抢船……是不是不太好?咱、咱们可是良民啊……偷、偷也不太好……”

他话没说完,旁边老族长陈常福已经缓缓转过头,一双老眼在昏灯下瞪得滚圆,手里的拐杖已经拎了起来。

老爷子嘴角抽了抽,终究是给儿子留了几分颜面,没当场敲下去,只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白眼翻得快要上天。

徐青青被陈明青这话说得一怔,随即看到老族长那副模样,心里那点凝重也被冲淡了些,有些哭笑不得。

“村长,”她温声道:“咱们先去查看。有船,且船够大,能载下我们这些人,自然最好。

届时或租或买,许以重利与船场主商议便是。若是无船,或船只太小,此事便作罢,咱们再想它法。”

老族长陈常福这时开口了,声音沉哑:

“青娘说得在理。明青,你脑子里那根弦,别绷得太死。”

他瞥了儿子一眼,“良民?要做良民,咱们现在早就是一捧白骨,喂了不知道多少回野狗了!”

陈明青被他爹说得脸一红,连忙点头:“爹教训的是。青娘,都听你安排。”

徐大河和几个小队长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弯了弯,又赶紧绷住。

“既如此,”徐青青不再耽搁,指向铺在中间的舆图,“明日,我们改道,从这里——”

她指尖从他们目前所在位置,划出一条斜线,指向高庵渡东面那片空白区域。

“插小路过去,避开渡口和可能驻军的地段。路程不远,顺利的话,明日下晌应能抵达船场附近。”

徐青青看向众人,“明日要走的大部分都是小路,各队守好本队老幼车马,不得散乱。”

众人齐声应下。

油灯的火苗在夜风里晃了晃,前路未知,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散会后,众人各自回歇处。

徐青青走回自家车旁,文瀚跟上来,低声问:“娘,那船场……真有船吗?”

“不知道。”徐青青望着东南方向沉沉的夜色,“但有没有,总得亲眼看了才甘心。”

她拍了拍儿子的肩:“去睡吧。明日,又要赶路了。”

文瀚应了,钻进车厢。

徐青青却仍立在车旁,良久,才转身坐下。

淮水的涛声,似乎已能隐隐听见。隔着一道水,便是淮南。

能不能过去,就看明日了。

第二日天刚泛青,众人便已起身,麻利地收整铺盖、套好车马。

晨雾尚未散尽,林间草叶上凝着薄薄一层白霜,呵气成雾。

于老汉夫妇被黑蛋引着,坐上了徐青青那辆骡车,行至队首带路。

文瀚主动将前头车辕旁的位置让了出来,自己则跟文石一起,坐在后面车厢里。

于老汉有些局促,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目光小心地打量着这辆结实却不起眼的骡车。

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土路,发出咯吱的轻响。

队伍不再南行,转而折向东北,钻进了一条被荒草半掩的野径。

“徐先生,”于老汉指着前方一片看似无路的杂木林子,“就从这儿穿过去。看着没路,走熟了就好。”

徐青青挽着缰绳,控制着骡子缓步进入林中。她侧耳听着,同时问道:

“于老哥,那船场究竟多大?现在河上得用的船,都是何种样式?一般能载多少人、多少货?”

于老汉见问到自己最熟稔的事,精神一振,话也顺畅起来:

“那船场不算顶大,但该有的都有。

里头分料区、工棚、船台,最里头是个天然的水湾子,连通着河道,那水湾可不小,水深也够泊船。

老郑头……就是船场主,他那里多是些跑淮水这段的平底货船,稳当,吃水不深。”

他比划着:“大的那种,船身能有七八丈长,一丈多宽,若是只载人,挤着点,一趟两三百号人总能装下。

要是连车马行李,那就得看怎么安排了,估摸着……十辆骡车,两百号人,一趟差不多。”

徐青青在心里飞快计算。

队伍近五百人,车马几十辆,行李无数。

“小船呢?”她又问。

“小船就多了,摆渡的舢板,运货的筏子,有的能载十几二十人,有的也就能装下七八个人。”

于老汉想了想,“要是光用大船载重货、牲口,用小船分批渡人,倒也不是不行,就是费工夫,还得老天爷赏脸,不能起风浪。”

徐青青默默点头。

于老汉的描述,与她空间里那两艘渡船的尺寸载重相差不大。

但前提是——船场有船,且船可用。

她目光望向林木深处。若没有,或不够……那,便只能“无中生有”了。

只是凭空多出大船,如何解释?

于老汉夫妇和身后这些村民,可都是有眼睛的。

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缰绳。

看固镇与北岸渡口的情形,军备、封锁、储药、流民聚集……这淮北之地,平静之下,已是暗流汹涌,将乱未乱。

必须尽快渡河,每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变数。

徐青青渐渐攥紧了手中缰绳。

小路越来越难行,车马时常需停下来,由人上前砍开过于纠缠的藤蔓枝杈。

及至下晌,日头偏西,前方终于现出一片更为幽深浓密的林地。

树木高大,以松、杉为主,间杂着些叶落殆尽的阔叶木,枝桠交错,将天光遮去大半,林下光线晦暗。

徐青青未让队伍深入,示意后面停下。

“村长,就让大家在此处林缘歇息,照旧安排好岗哨,莫要生明火,莫要喧哗。”

她低声道,“我带一队人,先由于老哥领路进去探看。”

陈明青点头,立刻去安排队伍先扎营歇息。

徐青青点了赵屠户、王大勇、郑小川、陈癞子等十余名青壮。

黑蛋也眼巴巴地看着她。

“黑蛋,”徐青青看他一眼,“你也来吧。机灵点。”

黑蛋用力点头,眼中闪过光亮。

小队离开,由于徐青青走在前头,青壮护在两翼,隐约把老汉夫妇和黑蛋护在中间,悄无声息地没入深林。

林子里静得出奇,只有脚下踩过积年落叶的沙沙声。

松针和腐殖土的气息浓郁,越往深处,一股潮湿的、带着水腥的气味也隐隐传来。

“是快到了,”于老汉压低声音,“这味儿,是水湾子特有的。”

徐青青却微微蹙起了眉。

除了草木与水汽,她的鼻腔里,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铁锈般的腥气。

越往前走,那腥气越浓,不再是隐约,而是明确地混杂在空气里,令人鼻腔发紧。

黑蛋也吸了吸鼻子,惊疑地看向徐青青。

徐青青抬起手,握拳。

身后小队立刻止步,悄无声息地隐入树干后。

她打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噤声,原地潜伏。

自己则猫下腰,借着林木遮蔽,独自向前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