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蛋和那自荐懂船活的流民汉子李大,也被叫了进来。
黑蛋接过二两银子,谢过村长族老,神色还算稳当。
那李大,接过银子时,手却有些发抖,走出房门时还差点被门槛绊倒,整个人还是恍惚的。
他当初站出来,就是想着上船干活能蹭个位置渡河,没想到不但渡了河,还得了赏银,而且这么多!
直到出了脚店大门,被那夜风一吹,他才回过神来,慌忙把手中银子揣进怀里。
各小队队长最后进来,按着本队户头人数,领走了一包碎银角并几串用麻绳穿好的铜钱。入手沉甸甸的,叮当轻响。
“黑蛋那队流民……”陈文元领完自己队那份,迟疑着看向他爹。
“照发。”陈明青没有犹豫,“既一同出了力,过了河,眼下也算在一处。按人头,每人一百文。你去喊下黑蛋,让来领回去分发。”
黑蛋很快又被叫来,默默领了一小包银角并铜钱。
他回到车行院子那厢流民歇脚的车棚下。众人早已无声地围拢成一个紧密的圈子,所有人都望向他,眼里有光,亮得灼人。
黑蛋来到圈子里,并未多说什么,只将银钱一一分到每个人手中。
这些大多已一无所有的流民,眼眶霎时都红了。
他们一路逃荒,无家可归,亲友离散,忍饥挨饿,看尽世态炎凉,人心险恶,所求不过苟活性命,何曾想过陈家村这般仁义,给他们也分下一份“彩头”。
许多人攥着铜钱,背过身去,肩膀微微耸动。
流民中,那对半大兄妹,哥哥田宏兴十五岁,妹妹田小桃十三岁。兄妹俩并排坐在干草堆上。田小哥紧紧攥着手里那串温热的铜钱,眼睛望着棚外浓稠的夜色,不知在想着什么。
妹妹小桃挨着他,声音细细的,带着小心翼翼的欢喜:
“哥,咱们有这么多钱了……明天,明天我去买一小块肉吧,咱俩分着吃……”
田宏兴低低“嗯”了一声,喉头有些发哽。
他眼前闪过许多画面,北边老家那干旱皲裂的大地,逃荒路上相继倒下的乡亲、祖父、爹娘、大伯、堂兄、堂妹、还有那个总跟在他身后喊“哥”的小弟……
最后,只剩他和妹妹像野草一样在这乱世里飘零。
随着人流逃上狼山岗,他撑起最后的力气应募收尸队的活计,只为求一处能让兄妹俩避雨活命的角落。
后来懵懵懂懂跟着陈家村的队伍,一路奔波到这淮水南岸。他心底其实一片茫然,不知道哪里才是他和妹妹能停下的地方。
今晚,就坐在那间仓房里,和陈家村人挤在一起听村长说话,一起笑,一起为渡过淮水松一口气……此刻,手里攥着这串铜钱……
他转过头,看着妹妹好好的坐在身边,又抬眼望向脚店方向的灯火,那里有决定他们前路的村长,还有那位让人打心底里信服又敬畏的徐先生。
田小哥用力抹了一把脸,把眼底那股酸热狠狠压下去。心里某个地方,像是终于落了地,扎下了根。
从今往后,他就带着妹妹,死心塌地跟着陈家村走了!不管前头是哪儿,他们兄妹俩,都要好好活下来!
夜更深了,马坝集彻底沉睡。
三处相临的院子里,众人怀揣着奖赏或彩头,带着对明日一顿好饭食的期待,沉入梦乡。
第二日,天光还未亮透,马坝集那条挨着主街的沿街菜市便已摆了起来。
十来个住在附近村子的农人,挑着还带着晨露的菜蔬,新捡的鸡蛋鸭蛋,寻了惯常的位置把摊子摆开。
他们大多沉默地守着各自的担子,有些发愁。近来生意清淡,都在盘算要不要挑远些卖,可若送到官塘驿,来回三十里路,地里的活计便要耽误了。
然而今日,这份愁绪很快被打破,转为惊讶与喜色。
天色刚亮,便见三三两两、操着明显北地口音的男男女女来到菜市,看衣着也是半旧,但问价买东西却干脆得很。
先是各样新鲜菜蔬被成堆地买走,接着是鸡蛋鸭蛋,不过半个时辰,好几个担子便见了底。
“还有没有?多要些!”陈桂花指着空了大半的菜筐,比划着问那还有些发愣的农人。
“有、有!家里还有!客官稍等,我这就回去担!”那汉子如梦初醒,挑起空担子,撒腿就往集外跑,脚步轻快得像踩了风。
其他人见状,也赶忙将所剩不多的货物低价清空,匆匆往家赶。
不一会儿,便有腿脚快的又挑着满满一担子回来,有的心思活络,还顺手从院里抓了两只捆着脚的肥母鸡。
来回奔波,额头沁出热汗,衣衫也濡湿了,可摸着怀里那比往日沉实许多,叮当作响的一串铜钱,脸上早已笑开了花,眼睛眯得寻不见缝。
集上唯一的那家肉铺,平日生意也就平平,今日更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热闹。
半扇猪肉,不到巳时便被抢购一空。平日里要卖到下午、甚至隔日的骨头、猪下水,今日也被几个妇人半买半送地包圆了。
肉铺掌柜乐得合不拢嘴,手里的砍刀都舞得轻快了几分。
待到日上三竿,三个相临的院子里,灶火便再没停过。
妇人们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挽起袖子,在借用的或临时搭起的灶台前忙碌。
洗切烹炒,锅铲翻飞,袅袅炊烟混合着各色食物浓郁的香气,从院子里飘散出来,引得路过墙外的行人都忍不住驻足抽抽鼻子。
脚店中最大的那间客房,此刻正门窗紧闭。
徐青青与村长陈明青、族长、几位族老、徐大河以及各小队队长围坐一处,低声商议着接下来的行程。
“歇了一日一夜,人马都算缓过些劲了。明日一早就准备启程。”陈明青环视众人,沉声道。
徐大河点头:“大路往南是官塘驿,打听来的消息,那里有官驿,还有驻军。咱们这般大队人马,车马显眼,若从驿前官道明晃晃过去,怕是扎眼。”
“绕过去。”徐青青手指在摊开的舆图上一划,“从马坝集往东南去,舆图上标有一条岔路。虽窄些,但能避开官塘驿主道,多走几里地,便能重新接上南下的官路。”
老族长沉吟片刻,缓缓点头:“多走些路无妨,稳妥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