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北,路越走越宽。
先是窄窄的村间小路,过了石桥集,便成了乡间土路,宽了不少,路面也平整许多。
再往前,过了南关镇,就上了正经的官道大路,夯土路面,车轮碾上去,声音都不一样了,骡子跑得也轻快些。
道路宽阔,能容几辆车子并行,来往的行人车马也渐多起来。
远远的,江都县城的城墙就望见了。
青灰色的城墙,比江阳县城的要高大许多,但比不得扬州府城那股子巍峨气派。
文远指着前头说:“瞧,那就是南城门了。咱们之前来卖鱼,比这时辰更早,进城的人得在这儿排好长的队。”
交了一人两文的入城费,骡车跟着人流缓缓进了城门。
一进去,热闹劲儿便扑面而来。
主街宽阔,街面是整整齐齐的青石板路,两边店铺林立,门脸大多装点得齐整,幌子挑得高高的,风一吹,飘飘扬扬。
街上人来人往,推车的、挑担的、骑驴的、步行的,挤挤挨挨,却也井然有序。
文远在前头慢悠悠地赶着车,一边走一边给大家讲:
“这城里东南西北,有四个大菜市,从清晨到晌午都摆满了摊子。
我和黑蛋之前来卖鱼,常去的是城南的,就在那边——”
他抬手往旁边不远处指了指。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一条又宽又长的街,两侧摊位挤得满满当当,中间人流穿梭不息。
吆喝声、问价声、讨价还价声混成一片,沸沸扬扬的,隔着半条街都听得真真切切。
黑蛋也来了劲儿,指着街边的店铺一路念叨:
“那家是卖杂货的,锅碗瓢盆什么都有——那家是卖布的,文元哥上次给村里人捎买的棉布就是在这儿——
那家是茶楼,里头有说书的,还有弹词的,这边挨着几家都是饭铺,闻着味儿没?香吧?”
他往东指了指:“再往前,拐过去就是书肆一条街,全是卖书、卖笔墨的……”
文石扒着车沿,眼珠子都不够使了。一会儿往东看,一会儿往西看,脖子都快扭断了。
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想多看两眼,恨不得跟谁再借一双眼睛来。
街市越来越热闹。
酒楼、茶馆、米铺、盐店、皮货铺、绸缎庄……一家挨着一家,门脸各有各的气派。
再往前,路过一处街角,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摇着帕子,笑盈盈地朝街上望。
文石傻乎乎地问:“咦,那几个姐姐站那儿干嘛?她们家是卖什么的?”
文远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手里的鞭子一甩,骡车加快了速度。
还好前面一家糕点铺子飘出香味来,文石瞬间被吸引过去:“哇,那是什么味儿?好香!”
这事儿才算过去了。
再往前,就是主街最热闹的一段。
文远说的那几家新开的店铺就在这儿。
门口贴着大张的红纸,上头写着“新店开张”“酬宾三日”之类的字。
怕人不识字,旁边还画着图,一把大剪刀正把一串铜钱拦腰剪断,一看就明白,店铺正在减价优惠了。
每间铺子门口都站着伙计,有的拍手卖力地吆喝,有的拿着货品招揽过路的行人,生意兴隆得很。
衣帽店、首饰店、杂物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看得人眼花缭乱。
“到了。”
文远把车停下来,“就这儿,你们先逛着,我去找地方停车。”
徐青青看了看这一溜铺子,点点头说:“行,咱们先分头行事。”
她看向几个孩子:“你们留下逛街,想买什么自己挑。我去给你们大舅发封信。”
文远文瀚和黑蛋一听,就要跟着。
徐青青摆摆手:“不用跟着,今日出来了就好好玩。文山、文远、文瀚,你们看好弟弟、妹妹和秀秀,别走散了。”
她又嘱咐了一句:“中午咱们就在醉仙楼碰头,说好的,娘亲请客。”
文石一听“醉仙楼”,眼睛一眯,嘴角弯起来,拉着黑蛋就往铺子里跑。
徐青青笑着摇摇头,拎好包袱,独自往前走去。
主街越往中心地段就越繁华。
两边的铺子一家比一家气派,多是二三层的楼宇,雕梁画栋,飞檐翘角。
比起江阳县城,这里多了几分热闹,铺面也更齐整气派。
比起扬州府城,又少了几分奢华之风,靡靡之气。
街上车马行人往来有序,贩夫走卒奔走辛劳。行人中布衣荆钗者有之,绫罗绸缎者有之,却少见褴褛乞丐。
沿街店铺货品琳琅,买卖间活动纷繁,满街的喧嚣非但不吵人,反倒透着一股子蓬勃的市井生气。
她路过醉仙楼时,往里望了一眼。
三层的楼阁,金字招牌,此时离饭时还早,倒还清静。
再往前走不远,便看见了大丰商行的铺面。
江都城的大丰商行,门面设在主街上最繁华的地段,一样是三层的楼宇,却比两旁的商家还要高上出半层,三开间的铺面,黑底金字的招牌。
铺子前人来人往,进出的客商衣着体面,伙计们迎来送往间,言语也格外利落周到。
徐青青抬步上前。
门口伙计见一布衣妇人进来,脸上没有半分异色,依旧笑着迎进店内。
待徐青青走到柜前,取出一枚刻着“大丰”二字的檀木牌递上,直接便说要见大掌柜。
伙计双手接过木牌看了一眼,神色微动,忙道:“您稍候。”
他捧着木牌匆匆去了后堂。
片刻后,一位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掌柜掀帘而出。
他目光在徐青青面上一扫,落在那枚木牌上,神色立时郑重起来。
“这位就是徐先生吧?”他侧身一让,抬手向内,“还请内堂叙话。”
徐青青随着掌柜进了内堂。
内堂陈设简洁。掌柜掩上门,双手将木牌奉还,躬身道:
“徐先生,在下姓周,忝为此间大掌柜。东家早有吩咐,让我在此等候您来。请您稍坐片刻,东家有东西要转交给您。”
说罢转身出去。
片刻功夫,有伙计端了一盏清茶进来,茶香悠悠,在室内缓缓弥漫。
徐青青端起茶盏,目光在这内室中慢慢扫过。
布置简单,却处处透着讲究,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案上摆着青瓷瓶,桌椅都是上好的硬木,擦得锃亮。
她心里琢磨着周掌柜方才的话:
世子萧珩那边已经知道自己落户的事了,看来应该是江阳县令李晏传信给他的老师申元培,看来这位申先生,与靖王世子那里,应该也是渊源不浅。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周掌柜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伙计,抬着几只箱子,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