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天来,便是县学开课的日子。
天还没亮透,徐青青便打着哈欠起了身,带着兄弟三人,赶着骡车一路进了江阳县城。
晨雾还没散尽,县学门外已聚了不少人,都是之前报了名来听课的学子,三五成群,有的捧书默念,有的凑在一处低语。
这课也不是白听的,三日的大班授课,每人八钱银子,形式么,说白了就是考前辅导。
到了地方,文山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襟,文远和文瀚也跟着下了车。
徐青青把三人送到门口,嘱咐了一句“好好听课”,便挥挥手,赶着骡车走了。
文山、文远、文瀚进了大门,她的身影便融进了晨光里。
徐青青驾着车沿着这条街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的铺面。
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牙行的幌子就在巷口挂着,被风吹得轻轻晃。
牙行里坐着三四个牙人,有的埋头拨算盘,有的靠着椅背打盹。
听见脚步声,几个人都抬起头,目光在来人身上扫了一圈。
见徐青青穿着青布衣裙,头上银簪也是素净款式,打盹的那个又闭上了眼,拨算盘的低下头继续拨。
只有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笑眯眯地迎上来。
“这位娘子,是要租房?想离哪里近些?”
“近县学的。”徐青青说,“要清净些的。”
牙人点点头,从柜上取下一串钥匙,欠身抬手向外一指:
“有几处,我带娘子去看看。”
说着便出了门,脚步一顿——哟,这娘子竟还有代步车,那敢情好。
徐青青是想在县学附近租个小院,这几日孩子们要在县学上课,就不用来回跑了。
多睡会儿觉,多看两页书,也是好的。
等到中旬,县试那几日也要用,总比住客栈清净方便些。
头一处在县学后街,隔着不过一条街,走几步就到。
可院子实在逼仄。
一进去,迎面就是三间房子挤成一排,最西边靠山墙搭了个灶台,台面上油渍斑斑,半边墙被烟火熏得乌黑。
院子里堆着些破筐烂篓,看着就堵心。月租要一两二钱银子。
徐青青转了一圈,皱了皱眉。
邻居家的屋檐都快伸到这边来了——
说句不好听的,隔壁打个喷嚏,这边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在村里住惯了宽敞屋子,进了城总觉得伸不开腿。
“还有别处吗?”她问。
牙人也不意外,把钥匙收好,翻了翻手里的册子。
“有,娘子请随我来。”
牙人又带她去第二处。
这一处更近,出了县学大门拐个弯就到。
可院子比头一处还小,正房只有一间半,灶房挤在墙角,连个晾衣裳的地方都没有。
租金倒是不便宜,一月要八钱银子。
徐青青摇了摇头。
牙人脾气好,也不恼,想了想,说:
“如今临近县试,这附近的房子都抢手得很。
还有一处,离县学两条街,稍微远些,但那边清净,门户也大。娘子要不要去看看?”
“去。”
跟着牙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巷子。
巷子不深,两边瞧着住着五六户人家,院墙齐整,院落间还算疏朗,安安静静的。
走到巷子深处,牙人停下来,掏出一串钥匙,拣出一把开了门。
院子不大,布局却紧凑。
正房三间,东西厢各两间,灶房在东南角,宽敞亮堂。
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枝干虬曲,看着有些年头了,枝叶浓绿,洒下一地碎荫。
虽比村里的小院小些,可房间不少,一家人都住下也绰绰有余。
院落也敞得开,进得来骡车,角落里还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徐青青在院子里慢慢转了一圈,看了看灶房,看了看正房,又推开厢房的门看了看。
屋里整洁,有些简单家具,床、桌、柜子,虽旧了些,擦擦灰都能用。
她在桂花树下站定,抬头看了看树冠,又看了看院墙外透进来的天光。
牙人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等着。
“这院子卖不卖?”
牙人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脸上的笑更深了。
“卖!房主正想出手,价格合适就卖。”
徐青青如今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都算是发了财,底气足得很。
她财大气粗地一挥手:“叫房主来谈。”
牙人喜得连声应了,颠颠跑出去找房主。
不多时,房主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商人,穿着半旧的绸袍,眉间带着几分愁容。
听他自己说,原是做绸缎生意的,这些年家底还算殷实。
偏偏养了个不争气的儿子,在外头惹了事,如今急需银子去打点,这才忍痛把这处空置的小院卖了。
说话时他不住地叹气,手在袖子里捏了又捏。
一番讨价还价,最后一百二十两银子成交。
徐青青跟着牙人去牙行签了契,付了定银。
又转去县衙过户房契地契,办妥手续,付了税费,房款余数,牙钱,一气呵成。
等她从县衙出来,手里攥着那纸盖了朱红官印的房契,低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一套院子,一百二十两。
江阳城桂花巷里,那棵桂花树下的小小院落,是她的了。
徐青青又去采买了些东西,待日头偏西,便来到县学门口接人。
没等多久,三兄弟就从大门里走了出来。
“走,带你们去个地方。”
三人跟着她,拐过两条街,进了桂花巷。
巷子不宽不窄,青石板路被夕阳照得发亮。
徐青青在一扇院门前停下,伸手推开,走进去,回身看着他们。
“咱家的院子。刚买的。”
兄弟三个都愣住了。
谁都没想到,娘不声不响,就在县城买房了。
晚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邻家灶房隐约的饭菜香。
院中那棵桂花树已有些岁数。
初春时节,新芽尚蜷着身子,老叶却早已染成青郁郁的深绿,枝干间隐隐透出几分春意。
文远第一个反应过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摸摸桂花树,推推厢房的门,嘴里念念有词:
“娘,您这也太快了吧——早上还说租,晚上就买了?”
“租不如买。”
徐青青在院子里慢慢走了一圈,越看越觉得不错。
“往后你们来县学读书,也省得来回跑。”
文山没说话,站在院子里四下看了看,咧嘴笑了。
文瀚走到桂花树下,仰头望了望枝干,轻轻点了点头。
搬家什的活儿自然落在几个儿子身上。
锅碗瓢盆、油盐酱醋、米菜肉蛋,还有一捆柴火、几套被褥,从车上一样一样搬下来。
文山进了灶房,洗米切菜,挽起袖子做晚饭。
文远和文瀚跟着徐青青,先把堂屋和两间卧室收拾出来,擦灰,扫地、铺床,归置东西。
房子虽不大,却保养得精心,处处透着妥帖。
原房主留下了几样简单家具,虽旧了些,都还结实整齐,省了不少事。
灶房里飘出饭菜香。
文山炒了两个菜,煮了一锅米饭。
一家人围在堂屋的桌前吃了饭。
饭后,文远把油灯点起来,兄弟几围坐在堂屋里,挑灯读书。
油灯拨得亮亮的,三人都埋头看书,谁也不说话。
灯影映在墙面上,人静影默,只听见纸页翻动的沙沙声。
徐青青坐在旁边,手里也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静静看着他们。
窗外,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巷子里静静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
她看着三个儿子埋头读书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陪读”的日子,倒也不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