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周秉昆贴好春联，回到屋里，周志刚和李素华老两口正在那翻看他带回来的东西。
“秉昆，哪来这么多东西？是谁又给你送礼了吗？”
“花生、鱼、豆油、白面都是厂里给我发的”
“豆油白面也是？刚才强子来了，给咱家送的花生和鱼，没听他说给发豆油白面呀”
李素华嘴里的强子正是涂志强。
话说涂志强出来之后，确实消停了一段时间，但很快，他骨子那股不安分的劲儿又上来了。
厂里谁都知道扛木料是个辛苦活、是体力活，可谁也不敢闹的太出格，顶多是偷点懒，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涂志强不一样，他胆大。
他所在那个组的电锯隔三差五就得崩一回。
圆木进厂时往往带有大钉子，是装卸工人钉上的，为了盘住箍紧圆木的卡车上用的绳索。
圆木进厂后需有人检查，检查员马虎了那也是常有的事。
电锯一崩齿，就得拉下电闸修锉，起码得半个小时才能重新安装上。
一次两次是可能是突发事件，可次数多了，连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
同组的工友得到休息自然不会说什么，但车间主任不乐意呀，工作进度被拖延，挨批的是他。
偏偏还没抓到涂志强的手腕子，车间主任也不能一天到晚的盯着涂志强。
再说就算涂志强被他抓到又能怎么样，人家亲爹死在厂里，是烈士，照片和英雄事迹还在厂门口的宣传栏里挂着呢，只要涂志强犯得不是死罪，车间主任也拿他没什么办法。
况且车间主任也不乐意招惹涂志强。
九虎十三鹰，虽然都进去了两年了，可早晚能出来不是，到时候这帮人连连上，给他来个狠的，实在是算不上。
不过涂志强对周秉昆还是不错的，平时偶尔会和周秉昆一起上下班，有什么好吃好喝也不忘给周家送点。
“妈，我是科长，科长不得有点科长的待遇呀”
“那，那这羊肉呢？这是金贵玩意呀”
“从一个朋友那匀的，你放心做吧，今晚除了包饺子，至少做四个带肉的菜啊”
“唉呀~咱家这日子真是好了呀！”
周志刚有些感慨的说道。
“我65支援大三线的时候刚入冬，当时我坐在卡车上，路过一个个村子，从村里跑出来一些衣不蔽体的孩子，那些孩子饿的呀，面黄肌瘦，都能看见他们的肋巴扇条了，同车的工友们看了都流眼泪”
“大三线那么苦吗？比咱东北还要苦？”
“嗨呀，咱东北就算是享福的了，起码还有口饭吃……工友们把自己的干粮都递给那帮孩子，孩子的家长就那么远远地望着，也不过来，我们就这么走了一路，发了一路，自己的干粮发完了，就在车上找吃的，当时那个车是采购车，上面装着面包、饼干、罐头……”
“要是把这些东西发了，你们麻烦可就大了”
周秉昆插话道。
“你们当时就没想过后果？万一领导要是追究你们，处分都算小的”
“咋能没想过？可都是当爹妈的人，心都软了……反正也没发成，采购的不干了，我们两面都打起来，后来采购员急了，掏出手枪对天放了一枪……”
当时，个别的采购员是特许佩枪的，因为他们往往随身携带大笔现金，经常不得不与形形色色好坏莫辨的人同搭一车，或独自走一段山路。尤其大三线大军初入山区时，每每晚上能听到狼嚎。
狼？
周秉昆突然想到一个剧情，周志刚送了周蓉一条狗叫默默，后来这条狗为了保护周蓉，和山里的狼撕咬，最后被狼咬死了，但也救了周蓉。
现在周志刚往家里送了条狗，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给周蓉送了。
想到这，周秉昆用脚轻轻踢了几下正在自己脚边乱嗅的小土狗。
小土狗被踢得呜咽一声，甩了甩尾巴，继续围着周秉昆转。
“爸，回头你要去看我姐的话，别忘给她带条狗”
“带狗干什么？她那比我那干活的地方还要穷苦呢，家里养条狗，就跟养只鸡鸭鹅似的，过年——我什么时候说要去看你姐了！”
周志刚说了一半，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说走了嘴，狠狠瞪了周秉昆一眼。
“你就别装了，咱家你最宠的就是我姐，我看要不了多久，你就得乖乖投降了”
“瞎扯！我当老子的跟儿女投降？！想都别想！对了，你让我给她带狗干什么？”
“我姐那地方偏僻，山里野兽多，带条狗过去，能给她做个伴，也能防个身”
“用不着，前几年那山里确实有野兽，现在早就打的差不多了，人都吃不饱呢，山里的树皮差点都被扒了，有那个力气，还不如在买点白面、腊肉呢”
李素华听的眉开眼笑。
她知道周志刚既然这么说，就代表已经原谅周蓉了，也许明年的春节，一家人就可以团聚了。
而周秉昆也没再劝，也许那些剧情因为他这个小蝴蝶的乱入，都已经扇没了呢。
“爸、妈，你俩拾掇拾掇，我给你们照张相”
给宣传科配发的那台相机被周秉昆带了回来。
胶卷是他新买的，想着过年了，得给家里留几张照片做纪念。
周志刚和李素华都挺乐呵，他们这一辈子也没照过几次相。
一次是两人结婚的时候，一次是69年周家全家即将分别时拍的。
周秉昆给他们照了挺多张照片。
有俩人坐在炕上肩并肩的合照。
也有老两口并肩站在刚贴好春联前的照片。
每个人还单独照了一张。
看着李素华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周秉昆觉得这胶卷钱花的真值。
吃了一顿相对于光子片其他人家都要丰盛的年夜饭。
第二天一早，周志刚正准备带着李素华和周秉昆去给其他邻居们拜年。
还没等他换好衣服呢，前来拜年的人就连上趟了，有他认识的，也有他不认识的。
周志刚看的出来，这些人几乎都是冲着周秉昆来的。
这让他想起一句话来，三十年前看父敬子,三十年后看子敬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