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二年冬季的一天，上午十点钟，吉春市对一批死刑犯执行枪决。
早在前几天，共乐区主要街道的显眼处，就贴出了判决布告。
在吉春市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对于判处多少年刑期的罪犯，一般是不会张贴布告的。
只有死刑的才会如此大动干戈。
木材加工厂来了几十号人。
周秉昆这个宣传科长，其余的都是厂里的年轻工人。
有乐意来的，比如说孙赶超，既有热闹可以看，还可以不用干活。
也有人不愿意，领导指名道姓的让他来，他不情愿也得来，就比如说涂志强。
涂志强看到周秉昆，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周秉昆出尔反尔，前脚要了骆士宾的房子，后脚就把骆士宾送进去了，他和水自流枉做了小人，可当他对上周秉昆的眼神之后，连质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涂志强不想招惹周秉昆，周秉昆偏要过来搭茬。
“强子哥，听说你不乐意来？”
“我……我看见杀人害怕”
害怕？周秉昆心说得亏是自己把骆士宾送进去了，要不然今天挨枪子儿的就是涂志强了。
“书记、厂长特地让你来，是想让你受受教育，可惜呀，今天枪毙的没有骆士宾，让他逃了一命”
说起这个，周秉昆十分遗憾没能送骆士宾过来吃枪子儿。
这王八蛋被抓之后，咬死了是去给涂志强提亲，至于砸门、耍流氓这些事，全都推说是喝断片了记不清，或者干脆否认是自己干的。
在被公安人员进行大记忆恢复术后，他也只是承认拽了门，拖郑娟进屋，推倒郑老太太，至于他内心邪恶的想法，半个字都没有吐露。
公安人员难以定他更重的罪名。
最后，也只能根据他造成的实际损害，判了他十年徒刑。
“秉昆，骆士宾是他自己活该，我和水哥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说要给我提亲的女人是你未婚妻……从这事上我也看出来了，骆士宾真不是个东西，我拿他当哥们，他既然……”
“不知者不怪，这事就算翻篇了，不过你说骆士宾在里面，会不会指使人来害我呀？他的哥们弟兄多”
涂志强知道周秉昆说的是九虎十三鹰。
他们这伙人确实关系不错，但对于骆士宾的行为，他们打心底里是瞧不上的。
尤其水自流告诉他们，骆士宾是怎么借着给涂志强介绍对象，提亲的名义去耍流氓，他们就更厌恶骆士宾了。
“秉昆你放心，没人敢找你麻烦，水哥想请你吃饭，感谢你没因为这事怪我俩——”
周秉昆摆摆手。
“吃饭免了，回头有时间，咱们去瞧瞧骆士宾那院子”
……
腊月二十九。
周秉昆下班回到家之后，发现院里停着一辆倒骑的三轮车，也就是老百姓嘴里的倒骑驴。
倒骑驴的车型构造是将自行车前半部分改成有两个车轮的载货架，上面铺着木板，三面以铁框围起，形成簸箕形，行走时以货架后面的铁杆作扶手控制方向，大多是用于短途客货载运。
“妈，这哪来的倒骑驴啊？”
“我从后院你张叔那借的”
“你借这玩意干啥呀？”
“春燕妈上午给咱家送了好几张澡票，咱们今晚就去洗澡呗？带上你郑大娘、娟儿还有光明，蹬倒骑驴去，不到半个小时就能到”
可能是怕周秉昆犯懒，李素华又补充道。
“秉昆呐，妈也几年没在外边洗过澡了，你就帮妈实现一次愿望呗！自打春燕在澡堂子上班之后，她妈差不多每个月都得去，洗着洗着，身上的一些老毛病都好了，这两年都不咋生病了……”
周秉昆没反对。
东北这疙瘩冬天死冷，去泡泡澡，确实能缓解关节疼痛，肌肉酸疼，再说这也过年了，就应该干干净净地过新年。
“行，妈，你都这么说了，我还能不去吗？不过这大冷天的，又是晚上，你们几个可得多穿点，把我哥留给我那军大衣带上，冷了还能盖上”
李素华一听周秉昆答应了，立马就高兴了。
“哎哎，这还用你说啊，肯定得多穿点，我这就去喊娟儿她们”
乔春燕工作的大众浴池，是吉春市当时很有名气的浴池。
早在建国之前，这里是一家贵族浴池，门口有戴缠巾帽的大胡子阿三门卫把守，腰佩彩鞘的阿三弯刀。
普通老百姓根本就别想进去。
等建国后，这里才成为了人民大众浴池。
年前来这里洗澡的人还不少，李素华、郑娟、郑母去了女池，周秉昆带着郑光明进了男池。
等完洗完之后，换上澡堂提供的汗蒸服，周秉昆和郑光明来到大厅。
大厅里放着一排按摩、洗脚的皮沙发，柜台那边还有花生、瓜子、糖块。
“呀，哥，你啥时候来的？”
乔春燕拎着修脚的家伙什从沙发后面转了出来，她刚给一个老人修完脚，正准备收拾东西去喝口水，没想到就撞见了周秉昆。
“来了有一会儿了”
“婶儿她们呢？”
乔春燕一边问，一边招呼柜台那边的服务员给他上了花生、瓜子各一盘，还给郑光明抓了一把高粱饴。
看出郑光明不好意思拿，她直接放到了对方手里。
“跟姐客气啥呀，姐请你吃的，花姐呀，这些都记在我头上啊”
“光明，收着吧，跟你春燕姐不用不好意思”
周秉昆也对光明说，郑光明这才把糖块攥在手里。
“谢谢春燕姐”
乔春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又吆喝着服务员给周秉昆上了一壶花茶，同样记在她的账上。
周秉昆没说什么他来结账之类的话，两家的关系处的还是很不错的，偶尔周秉昆弄到什么好东西，李素华也会给乔家送去。
有来有往，关系才能长久么。
“哥，一会我给你修修脚吧，我的手艺可好了”
“别，我有点不习惯，要不还是给我按按颈椎吧，最近一直窝在办公室，脖子和肩膀都僵得厉害。”
“行，按颈椎就按颈椎，保证给你按得舒舒服服的，保管你回去睡个好觉！”
她说着，就示意周秉昆在旁边的按摩沙发上躺下。
周秉昆听话的躺下，乔春燕将他的脑袋轻轻拨向一侧，双手的拇指开始在他后颈的风池穴附近按压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