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
城关派出所大院外,一辆挂着“警00”字头桑塔纳和一辆亮着空车牌的出租车,几乎是前后脚在铁门外刹停。
刘正邦连制服都没顾上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急匆匆地推开车门。
他刚迈上派出所的台阶,余光便扫见从出租车上下来的那道身影。来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皮夹克,腋下夹着个公文包,脚下的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履带风。
刘正邦的瞳孔骤然一缩。
赵恒!
这个年轻人,原先只是经发局项目科的一个副科长。张明远正式在管委会坐班之后,直接把他提拔为规划建设科的一把手,可以说是张明远身边最得力、最信任的心腹干将!
大半夜的,张明远把赵恒亲自派到派出所来,这绝不仅仅是来看看情况那么简单。这是带着张明远的眼睛和耳朵,来现场“督军”的!
刘正邦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停下脚步,脸上硬生生挤出一抹诚恳的笑容,主动迎下台阶,伸出双手:
“赵科长!这么晚了,还惊动你亲自跑一趟。”
刘正邦用力握住赵恒的手,姿态放得极低,开场就是一顿深刻的自我检讨:
“实在是对不住!张主任刚给我打完电话,我直接就赶了过来。在咱们清水县的地界上,让省城来投资的几位老总受了委屈,这是我们公安系统工作的严重失职!”
刘正邦拍着胸脯表态:
“赵科长,你待会儿如实向张主任汇报。这起案子,我亲自盯办!绝不护短!回头我一定在局党组会上做出深刻检查,全县开展一次严打整治,坚决维护好咱们新区的营商和治安环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请罪,再表态,甚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给足了张明远面子。
赵恒在基层混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位老局长话里的意思?
他没有端着管委会的架子,反而笑着拍了拍刘正邦的胳膊,打着哈哈圆场:
“刘局,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诺大的清水县,出个把喝醉酒闹事的酒疯子,这是突发情况,哪能怪到您刘局头上呢?”
赵恒指了指派出所大楼,递过去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主任也是太看重这几个投资商了,怕底下的人不知道轻重,处理起来没有分寸。这才让我过来看看。有您刘局亲自在这坐镇把关,我心里也就踏实了。走,咱们进去看看。”
刘正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稍稍落定。两人并肩迈进了派出所的大门。
……
二楼的休息室里。
李桐迷迷糊糊地从长椅上坐了起来。
在冰冷的椅子上睡了一觉,他脑子里的酒精已经被惊吓和疼痛蒸发了大半。他揉了揉红肿的眼眶,看着站在面前、双手握拳、双眼赤红得仿佛要吃人一样的堂弟李伟,一脸的懵逼。
“阿伟,你这是干啥?”
李桐倒吸了一口凉气,摸了摸嘴角结痂的伤口:
“怎么了?事儿处理完了吗?派出所怎么说?”
他站起身,有些不耐烦地整理了一下衣服:“要是实在不行……就按你刚才说的,各退一步,赔他们点医药费,和解算了。我这身上疼得厉害,早点弄完去酒店开房睡觉……”
听到这番轻描淡写的话。
李伟的鼻子都快被气歪了!
“和解?!现在你想和解了?!”
李伟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李桐的衣领,压抑着声音歇斯底里地咆哮:
“你他妈早干啥去了?!刚才在楼下,我好说歹说让你服个软,你喝了二两猫尿就发酒疯,像疯狗一样指着人家的鼻子骂,喊着绝不和解,要拉着人家一起去蹲大牢!”
“现在酒醒了,觉得疼了,愿意退一步了?晚了!!”
李伟松开手,像看死人一样看着李桐:
“早知道你惹的是这帮人,我刚才就该亲手铐了你!我他妈简直是猪油蒙了心,还跑去楼上找赵炳恩走人情拉偏架!”
“你知不知道你今晚撞的是什么人?!”
李伟咬着牙开口:
“那三个小子,是省城天阳地产的核心合伙人!是龙腾新区那边的大财主!人家手里捏着二十个亿的外围基建投资!”
“人家一个电话,已经把状告到张明远那边去了!张明远刚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舅舅家里,下了死命令,要严肃查处这件事,给投资商一个交代!”
“二十个亿……张明远?!”
李桐的瞳孔瞬间放大,身体像触电一样哆嗦起来,连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长椅上。
他惹的,竟然是张明远千辛万苦拉来的投资商?!
“哥,我最后警告你一次。”
李伟深吸了一口气:
“你一会儿最好把态度给我摆正!腰给我弯下去!不管那三个公子哥怎么骂你、怎么羞辱你,你就是跪在地上给人家磕头认错,也得把这事给我平下去!”
“这件事,监控拍得清清楚楚,本来就是你先动手打的人!到了哪儿咱们都不占理!人家要是咬着这事儿不放,非要走程序拘留。你完蛋不说,连我这身警服都得被撸了!听明白没有?!”
李桐咽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阿伟……不会,不会真要拘留吧?”
“我档案上已经背着开除公职的污点了……这要是再背上个寻衅滋事的案底进去蹲号子,我这辈子可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了啊……”
“我哪知道怎么办!”
李伟烦躁地挥了挥手,转过身去不想看他这副窝囊样:
“你刚才在楼下可是一直叫嚣,把人家给顶到气头上了,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看人家肯不肯高抬贵手了!”
……
十分钟后,一楼询问室。
刘正邦和赵恒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眼前的场景,让刘正邦的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只见询问室的中央,一个穿着破烂衬衫、头发像个鸡窝、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活脱脱像个刚被小混混群殴过的乞丐一样的男人,正满脸堆笑、弯着九十度的腰,对着坐在长条木桌后面的三个年轻人连连作揖。
“柳总!李总!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
李桐语气卑微到了泥土里:
“是我今天晚上喝多了黄汤,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几位老总!我给几位老总赔罪!您几位大人不记小人过,就把我当个屁放了吧!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我全赔!”
看着这个卑躬屈膝的“乞丐”。
刘正邦心里暗自吃惊。作为李伟的亲舅舅,他自然是见过这位在省城高就的堂亲。
在他的印象里,李桐三十多岁,平时梳着大背头,穿着笔挺的夹克,斯斯文文。逢年过节回老家,接人待物说话都极有分寸,满嘴的政策理论。刘正邦还曾不止一次在饭桌上感叹过这小子有出息,将来在省政府前途无量。
怎么今天,竟然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落魄模样?!
面对李桐这近乎祈求的道歉。
坐在桌后的柳成南,手里拿着一块新的冰袋敷着嘴角,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一边打着呵欠,一边冷笑着开了口:
“哟,刚才在酒店大堂,你不是挺能耐的吗?不是说你在省政府当差的时候,我还在穿开裆裤吗?”
柳成南将冰袋拍在桌面上,眼神轻蔑:
“打完人,骂完街。现在看情况不对,跑来鞠个躬说句对不起就算了?那还要警察有什么用?”
“你不用在这儿跟我求情。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儿,我绝不接受任何私了!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做错事,总要承担后果!”
李桐死死地咬着嘴唇,低垂的眼底充斥着屈辱和怨毒。
他堂堂一个曾经的省府干员,都已经把脸皮撕下来扔在地上给人家踩了,对方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非要把他往死里整!
“刘局长!”
副所长赵炳恩看到刘正邦走进来,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满头大汗地迎了上去,敬了个礼。
站在角落里的李伟,脸色灰败,也低声喊了一句“刘局”。
听到这声“刘局”,李桐的心里更是“咯噔”一下,绝望感瞬间将他淹没。
赵炳恩立刻转身,客气地向柳成南三人介绍:
“柳总,李总,这位是我们县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刘正邦刘局。他亲自来过问这个案子了。”
听到是县局的领导到了。
承安集团的太子爷李胜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理会卑微的李桐,直接看向刘正邦,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地开始还原真相:
“刘局长,你好。情况是这样的。”
“我们三个人在天辰酒店的公共休息区谈合作。柳总去卫生间的途中,被这个醉鬼给撞了一下。对方不仅没有半点歉意,反而直接开口辱骂,甚至率先动手打人!”
李胜指了指柳成南嘴角的伤口:
“我们是迫不得已才进行的自卫还击。酒店的安保人员很快就把我们分开了,并报了警。”
李胜走到赵恒身边,微微点了点头,继续向刘正邦施压:
“派出所这边,刚才已经让人把天辰酒店的监控母带取回来了。视频上把整个过程记录得清清楚楚。谁先挑衅、谁先动手,一目了然。”
李胜视这位县局二把手,言辞虽然不咄咄逼人,但也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跟底线:
“刘局长。”
“我们几家省城的企业,是怀揣着对龙腾新区营商环境的绝对信任,带着几十亿的真金白银来这里投资建设的。”
“结果,在清水县天辰酒店大堂这种公共场合,我们竟然被地痞流氓无端殴打!”
“我对清水县的治安环境感到非常失望!”
“希望刘局长,能给我们投资方一个满意的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