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坐邪光之中的主上,望着那本该在他至阴洪流下魂飞魄散、此刻却一身废根轰然觉醒、将他那喂养邪物的滔天至阴尽数纳化的收破烂的——那古井般的眼,第一次掀起了滔天的惊涛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惧意。
这一刻,天地仿佛都静了一瞬。
满归墟眼的至阴怨煞,本是主上喂养邪物、赖以打破那更大的天的根本。
可此刻,那滔天的至阴不再涌向那尊邪物,反而如百川归海,尽数倒卷着,灌进了眼前这个凡人的身子里——被他那觉醒的废根,一口一口,纳了、化了。
主上端坐了数百年的从容,在这一幕前,头一回裂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出手。
是低头,看了一眼那尊邪物。
那尊他炼了四百年的东西,此刻正在变小。
不是崩坏,不是炸裂——是变小。像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底下的柴被人一根一根抽走了,火还在,可那火,一寸一寸地,矮了下去。
他伸出手,想去托住它。
那手刚伸到一半,就停住了。
他这几百年,炼了无数的东西,可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要去“托住”一尊将成的邪物。
你托不住一团正在熄的火。
“……不可能。”
“这……这不可能!纳化万物的杂灵之体……几千年绝迹的传说……”他那一向睥睨众生的声音,第一次透出一丝失措,“怎么会在你这么一个废物身上——”
“因为,”陈平慢悠悠地抬起头,一字一句,“晚辈跟您不一样。”
“您被当成废物扔了,就认了‘废物’,去毁天下。”
“晚辈被当成废物扔了——”陈平那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日,“却从来没有一天信过自己是废物。”
“您那一身通天的本事,几百年都用来证明一件事——‘既然天弃了我,那这天下就该跟我一起毁’。”陈平一字一句,“晚辈这一双收破烂的眼,几十年也只证明一件事——”
“‘这世上被扔了的东西、被判了废的人,没一个是真的该扔、该废的’。”
“您用几百年,把一个‘弃子’活成了一尊要拉天下陪葬的邪物。”
陈平这几句话,一字一句,砸在主上心上。他不是在逞口舌之快,他是在,把两个“废物”的命运,摊开来,给主上看:同样被天弃,一个,把满腔的怨,炼成了要毁天下的邪物;一个,把满腔的不服,炼成了收活天下废物的眼。
他望着那尊惊天邪物,望着那端坐如渊、却已露了惧意的主上,那眼底那簇光,燃烧如日。
这一身废根,别人当它是天下第一的废物,主上也当它是最末等的柴薪。可偏偏就是这天下第一的“废根”,在这最后一刻,觉醒成了几千年绝迹的、纳化万物的杂灵之体,反手,把主上那尊以满海苍生为薪的邪物,连根,收了。
天下第一的废根,收了天下第一的孽。这世上最大的一件“破烂”,今日,栽在了一个收破烂的手里。
“晚辈,”他望向那尊惊天邪物,望向那端坐如渊的主上,“用几十年,把一个‘废根’活成了一个能把您这尊邪物赖以成形的满海怨煞尽数收了、化了的——”
“收破烂的。”
“晚辈用了几十年收活天下的废。今日——”
“就用这觉醒的废根,收了您这尊用满海苍生冤魂炼的——孽!”
祭坛上,那尊邪物还在往下矮。
主上死死盯着它,忽然嘶声开口。
“你以为你收的是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枯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神色。
“那是四百年!那是数域的至阴、万千条命,一点一点熬出来的东西!”
“你一个废根,收得下么?”
“收不下。”
陈平答得极干脆。
这一句,连主上都愣了一下。
“晚辈收不下。”陈平抬起眼,“这满海的怨,是四百年攒的。晚辈这一身,不过几十年。”
“晚辈纳得动一时,纳不动一世。”
他顿了顿。
“可您记错了一件事。”
“晚辈不是来收它的。”
他侧过身,望向身后。
那里,苏晚晴正扶着石壁,一手死死护着怀里那枚巴掌大的照冥镜。
“晚辈是来,替它们,找回家的路的。”
“收,是晚辈的事。”陈平一字一句,“送回去——”
“是她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