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广场上,两道身影立于擂台之上。
台下围了不少人,看着台上指指点点,眼神里满是看戏的戏谑。
“这谁啊?得罪何镖头了?”
“就是上次引魔门来的那个魏尘!听说何镖头的弟弟就是死在那回里,这小子今儿惨了。”
“哎,何镖头虽然不是什么小人,可得罪她了还是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擂台上,何沄一枪杆扫在魏尘肩头,火辣辣的疼。
魏尘踉跄半步,索性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气,瞪着眼前这女人。
这根本不是试炼,纯纯是报复。
上台之后何沄就戏耍他,枪杆专挑肉厚的地方抽,虽然不至于受伤,可疼啊。
“这就不行了?”
何沄冷冷看着他,长枪一挽,声音传遍全场,“此人体力虚浮,意志薄弱,稍加操练便不堪重负。日后走镖,就这副模样,怎么担事?”
她扫过台下:
“你们都记着,莫学他这副懒骨头。都听明白了?”
“明白了,何镖头!”
众人齐齐应声,看向魏尘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悯。
魏尘嘴角一阵抽搐。
你一个抱丹劲的跟我比,你催的是真气跟气血,我却只能耗气血,也好意思说我虚?
他也不反驳,坐在地上自顾自喘气。
好在何沄也没继续折腾他,收了枪高声道:
“都去准备,今日走万宝商会的镖,送往桐安城。都给我打起精神,出了岔子,唯你们是问!”
“好了,各自收拾,即刻上路。”
魏尘这才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下擂台去打点行装。
镖场里,一只只厚重樟木箱正整齐码上镖车,箱面烙着万宝商会的朱红封条,里头装着十几株年份不等的宝植,还有数瓶高阶疗伤药膏,价值不菲。
何沄一身红装立在镖车前,肩背长枪,束发的布带被风掠得微微扬起。
作为总镖头,按规矩要逐一核检随行人员的行囊,防的是内鬼夹带。
她走到一个个镖师面前,目光扫过,利落干脆。
很快到了魏尘跟前。
“镖途凶险,最怕内鬼私藏违禁物、暗通匪类,一旦祸及全镖,谁也担待不起。”
何沄俏脸紧绷,目光落在他身上,“把包裹打开,一件件亮出来。”
周遭镖师都偷偷往这边瞟,心知何镖头这是又要借机刁难了。
魏尘神色平淡,解下背上包袱,暗器囊、丹药瓷瓶、换洗衣物一一摊开。
透骨钉泛着冷光,药瓶标签分明,干干净净,没半分藏私。
何沄却没放过,指尖点过:
“丹药都打开,看看里头是什么。”
“衣物,一件件展开。”
“暗器囊,倒出来数。”
折腾了好一会儿,确认没半点异样,她才脸色淡漠地转身走到镖队前头,翻身上马,手一挥:
“出发!”
魏尘摇头苦笑,也翻身上马,跟在了队伍末尾。
镖车辚辚,出了府城。
白日车马滚滚,尘土飞扬。
镖车一路顺利,没有意外。
第二日正午,队伍行至一处路边茶摊,停下歇脚。
几张粗木桌摆在道旁,茶水粗粝,来往行旅络绎不绝。
镖师们三三两两围坐,低声聊着江湖近况。
一名满脸风霜的老镖师抿了口粗茶,叹道:
“顺安镖局近来红火得很,咱们好些老主顾,都被他们撬走了。”
“可不是嘛,咱们局里都有不少人跑过去了,这日子更难了。”
另一名中年镖师剥着豆子接口,“还不是安家、陈家那档子违禁品的烂事闹的。墙倒众人推,落到这步田地,也是没法子。”
魏尘坐在角落,捧着碗凉茶静静听着,目光不经意扫过邻桌。
那边坐着两个短打扮的汉子,满身山野土气,桌上茶水一口没动,两道目光却时不时瞟向院外的镖车。
两人没点任何吃食,坐了片刻,丢下几枚铜钱,二话不说便匆匆往大路尽头去了。
魏尘倒没察觉出明确的杀气,可寂照周身观铺开后,心底总萦绕着一丝违和感。
如今他行事愈发谨慎,宁可信其有。
他起身走到何沄身侧,压低声音:
“何镖头,方才那两人形迹有些可疑,前路怕是不太平,还是多加戒备。”
何沄眉头微紧,当即便召集各队头目:
“方才茶摊有可疑人踩点,全队提升戒备,夜间哨岗加倍,兵器不许离身。”
有趟子手问道:
“何镖头,既然前路有险,咱们能不能绕开黑石隘,走南边山道?”
前方不远便是黑石隘,两侧都是高地,最易设伏。
何沄摇了摇头,语气沉了几分:
“绕南边山道要多走六七日,万宝商会的契约早已明言,逾期要赔三倍违约金。镖局这阵子连遭打击,家底耗不起。黑石隘虽险,却是必经的捷径,只能硬闯。”
众人听罢,都沉默下来。
绕路的代价实在太大,他们没得选。
休整片刻,镖队再度启程,朝着黑石隘的方向行去。
又行了大半日,暮色沉下来时,道旁现出半塌的山神庙。
神像缺头断臂,荒草从砖缝里钻出来,乱糟糟攒成一片,风一吹就簌簌响。
何沄一勒马缰,坐骑人立嘶鸣,她沉声下令:
“全员点检兵器,就地扎营。”
众人纷纷下马,生火的生火,搭帐的搭帐,动作都透着几分疲惫。
几名趟子手从镖车上搬下锅釜,就着庙旁一条细溪淘米洗菜。
炊烟很快升起来,混着暮色,在破庙上空袅袅散开。
魏尘跟着搭好营帐,又帮着架起篝火,不多时肉香飘起来,却没什么人说笑。
往日歇脚总有人凑着比划拳脚,今日却都闷头啃着干粮。
镖局连着走下坡路,人人心里都压着块石头。
吃过饭,镖师们各自轮岗歇息,魏尘绕着营地走了半圈,刚要寻个暗处打坐,眼角余光瞥见山神庙断墙下立着道红影。
魏尘绕着营地走了半圈,也起身朝外面走去。
脚步忽然一顿。
一道红影立在山神庙后的一棵老槐树下,背对着众人。
晚风吹动她的鬓发,火光只照到她半边侧脸,明灭不定。
是何沄。
她背对着营地,指尖反复摩挲着腰间半块残玉。
那是她弟弟何稷失踪那晚,遗落下的。
晚风吹乱她鬓边碎发,侧脸浸在月色里,竟洇出几分难辨的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