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没有立即回答。
目光在余漠身上停留了一瞬。
被厉沉渊抽走了大量气血生机。
护道者身死。
元婴法旨反噬。
如今的余漠。
无论身体还是心境。
都已经跌到了谷底。
甚至连原本那股锋锐无匹的气势。
都出现了裂痕。
方澈没有半点嘲笑之意。
仙路漫漫。
谁又能保证。
自己永远不会落到这一步?
今日的余漠。
未必就不会是未来某一刻的自己。
甚至。
若是一步走错。
他也未必不会成为下一个厉沉渊。
想到这里。
方澈心中那一点因为云素商留下的话而生出的烦躁,反倒渐渐平复下来。
罢了,以他如今的修为,想得再多,也没有意义。
眼下最重要的。
还是先将这具全新的化身安顿下来。
然后继续修炼。
只有实力真正提升。
很多现在看不明白的事情。
以后自然会有答案。
念及此处。
方澈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的裴知微。
这老道虽然已经展露出真正修为。
可身上那层遮掩却依旧很深。
显然。
无论是他,还是背后的福禄道坊,都远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方澈没有继续深究的打算。
更不会主动开口询问。
韩青山这个身份如今还要留在福禄道坊。
明面上的往来照旧便是。
至于福禄道坊背后究竟还牵扯着什么。
他不准备深究。
更不会主动参与其中,沾上那些隐藏的因果。
方澈抬起手。
轻轻一挥。
嗡。
距离余漠与裴知微都不远的一处虚空。
无声裂开。
一道丈许宽的空间缝隙缓缓浮现。
缝隙另一端。
隐约已经能够看到断空岭外界的景象。
裴知微神色明显一松。
随即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令牌。
一缕真气托住令牌,送到方澈面前。
方澈伸手接过。
令牌入手微沉。
乍看之下。
与福禄道坊寻常的身份令牌似乎有几分相似。
可真正拿在手中之后。
差别便立刻显现出来。
材质似玉非玉。
通体温润。
边缘一道道细密灵纹彼此交叠,灵光内敛,远比寻常身份令牌复杂得多。
单单这枚令牌本身。
便已经不是寻常之物。
裴知微开口道:
“这是道坊的尊客凭证。”
“这种令牌,向来极少外授。”
“持此令牌,道友日后可以自由出入福禄道坊所有地方,无需另行通禀。”
“若有什么事情。”
“也可直接持令去福禄阁。”
“只要是道坊能够办到的,自会尽力为道友解决。”
方澈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尊客令。
随即将其收起。
略一思索。
他又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玉简。
一缕法力随之涌出。
托住玉简,缓缓送到裴知微面前。
其中记载的。
正是紫纹凝神丹的丹方。
此行裴知微明面上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份丹方。
丹方中的内容,本体早已全部记下。
这份丹方继续留在手中,对他也没有多少用处。
如今交给裴知微。
正好也算还了这枚尊客令的人情。
裴知微看着悬在面前的玉简,微微一怔。
“韩道友这是……”
方澈神色平静。
“裴真人此行,不正是为了它而来?”
闻言裴知微像是突然反应了过来。
“对对对。”
他脸上重新浮现出几分笑意。
“老朽这一趟,本来就是为了这张丹方来的。”
“那老朽便却之不恭了。”
说着。
他伸手将玉简接了过来。
另一边。
余漠沉默片刻。
也朝方澈拱了拱手。
“韩道友。”
“此次……余某承你一份情。”
说到这里。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
原本想说些什么。
最后却只是低声道:
“日后若有用得着余某的地方,可来紫霄宗寻我。”
“若余某届时还能帮得上忙。”
“定会尽力。”
方澈看了他一眼。
听出了他那句话里的几分不自信。
他没有点破。
只是微微颔首。
“余真传有心了。”
可就在这时。
方澈眼神忽然一凝。
几乎同一瞬间。
不远处原本还在调息的凤栖瑶。
身影骤然模糊。
一阵细微空间波动掠过。
庞大的凤躯竟瞬间消失在原地。
方向。
正是刚刚开启的空间通道。
方澈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如今整座秘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凤栖瑶刚刚有所动作。
他便已经察觉。
想走?
轰!
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方澈一步踏出。
借着秘地空间之力。
身影瞬间出现在另一处半空。
与此同时。
身后虚空震动。
一尊庞大的烘炉法相轰然显现。
与此前不同。
如今有了真正的血肉之躯。
烘炉法相出现的一瞬。
方澈体内气血便如洪流般轰然运转。
烘炉之意从法相中尽数汇聚而来。
星辰之力随之涌动。
震墟之意同时凝聚。
三种力量。
尽数落入右拳。
归墟星陨拳!
方澈一拳轰出。
没有轰向出口。
而是直接砸向侧前方一处看似空无一物的虚空。
砰!
空间猛然震荡。
下一瞬。
凤栖瑶庞大的身影被硬生生从空间夹层中逼了出来。
冰蓝色灵光轰然炸开。
覆盖在凤躯表面的寒气,在接触到拳锋上那股烘炉之意的瞬间便迅速消融。
凤栖瑶闷哼一声。
整个身体被这一拳轰得倒飞出去。
大片凤血洒落半空。
轰!
庞大的凤躯狠狠撞在秘地一角。
碎石轰然炸开。
凤栖瑶周身寒气不受控制地向外逸散。
大片冰霜随之沿着地面迅速蔓延。
可还未扩散出多远。
一股炽烈之意便从她体内骤然涌出。
正是方澈那一拳中残留下来的烘炉之意。
所过之处。
刚刚凝结的冰霜迅速消融。
就连不断向外逸散的寒气,也被生生炼化。
凤栖瑶脸色顿时一变。
额头那道印记骤然亮起。
冰蓝色灵光迅速流转全身。
开始炼化体内残存的烘炉之意。
而半空之中。
方澈缓缓收拳。
目光冰冷地望了过去。
他愿意放余漠与裴知微离开。
是因为双方之间本就没有什么恩怨。
可凤栖瑶不同。
进入宝殿之后。
对方便已经接连两次算计到他身上。
如今还想趁着空间通道开启直接离去。
方澈自然不会让她就这么走了。
不远处。
余漠看着半空中的方澈。
又看了一眼他身后那尊尚未完全散去的烘炉法相。
眼神愈发复杂。
方才那一拳的威势。
他看得很清楚。
哪怕自己仍在巅峰。
恐怕也不是韩青山的对手。
余漠心中轻轻一叹。
没有再说什么。
法力注入飞舟。
驾着飞舟朝不远处的空间通道缓缓飞去。
裴知微的目光则在那尊烘炉法相上多停留了一瞬。
心中不由一动。
不过他并没有多停留。
身形一动。
紧跟在余漠身后飞入空间通道。
待两人的身影彻底消失。
嗡。
那道丈许宽的空间通道骤然收拢。
转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方澈望着正在炼化体内残存烘炉之意的凤栖瑶。
他并未继续出手。
方才那一拳。
他没有动用全力。
凤栖瑶此前已经身受重伤。
又被抽走了大量气血生机。
那一拳真正的目的。
只是将她从空间夹层中逼出来。
暂时拦下她离开的脚步。
至于该如何处理凤栖瑶。
方澈心中也在权衡。
或许是融合这具肉身时,曾受到云素商那一缕神韵的洗礼。
又或许是她先前那番关于因果的点拨。
此刻面对凤栖瑶。
方澈心中冥冥间竟生出了一丝感应。
若是真将她斩杀。
恐怕会因此沾上一桩极其恐怖的因果。
甚至牵连到本体。
方澈不知道这种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却也不会轻易忽视。
更何况。
先前面对厉沉渊时。
凤栖瑶到了最后关头,似乎依旧还有底牌未曾动用。
能在那种局面下仍有反抗之力。
真将她逼到绝境。
以方澈如今的实力。
未必能够将她彻底留下。
所以。
至少现在,将凤栖瑶逼得太急,并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可就这么放她离开。
同样不可能。
宝殿中的那些事情。
方澈可还没有忘。
他从不喜欢无故招惹别人。
可在自己有能力讨回说法的时候。
也不会让算计自己的人毫发无损地揭过此事。
……
断空岭。
两道身影先后从空间裂隙中飞出。
余漠环顾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他们此前进入秘地的位置。
不过周围山岭起伏。
依旧还在断空岭地界之内。
确认方向后。
余漠没有停留。
法力注入脚下飞舟。
便准备直接返回紫霄宗。
“余真传……”
“余真传莫着急走。”
身后忽然传来裴知微的声音。
余漠动作微顿。
飞舟随之停在半空。
他回过头。
裴知微已经御空追了上来。
见余漠望来。
裴知微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脑袋。
随后取出一枚玉简。
以真气托着送到余漠面前。
“差点忘了。”
“这是先前答应真传的。”
“关于太霄雷髓的消息。”
余漠微微一怔。
目光落在眼前的玉简上。
神色一时间有些复杂。
却没有立刻伸手去接。
裴知微见状。
脸上浮现出一抹讪笑。
“老朽平日里负责替道坊收集一些修士的消息。”
“此次进入秘地。”
“一是为了紫纹凝神丹丹方。”
“二来,也是想探一探凤栖瑶的底细。”
“期间有所隐瞒。”
“还望真传莫怪。”
说到这里。
他又看了一眼面前的玉简。
“不过当初既然答应过真传。”
“只要能够从秘地出来,便将这则消息交给你。”
“老朽自然不会食言。”
“还请真传收下。”
余漠看着眼前的玉简。
心中忽然生出几分悲凉。
到了现在。
他自然看得出来。
裴知微将自己拉入秘地,除了借助他的实力之外,同样也存了探查他的心思。
可真正让余漠难以接受的。
却是自己这一趟秘地之行中的表现。
一次次判断失利。
甚至很多时候。
他明明还有更好的选择。
最初与裴知微同行时。
他便已经察觉这老道并没有表面上那么简单。
可从始至终。
自己都没有真正试探过对方的底细。
那时的他根本没有将此事太过放在心上。
可现在回头再看。
若是早知道裴知微隐藏着三品金丹中期修为。
后来遇上那具三阶傀儡时。
又何须由自己一人正面抵挡?
两人联手。
即便无法迅速将其解决。
自己也不会那么早便受伤。
而到了六道渊门前。
当判断出这处秘地极有可能与厉沉渊有关时。
其实同样有过退走的机会。
若那时直接动用元婴法旨。
借其威能强行破开秘地。
或许自己与解长老。
都能够平安离开。
可他没有这么做。
之后更是选择破壁而入。
这才撞上了那具三阶傀儡。
若当时跟着凤栖瑶进入遁空门。
自己不会先被傀儡所伤。
三人若能一直保持完整状态。
后面的局面。
也未必会那么快失去控制。
哪怕后来血丹子现身。
面对他们三人联手。
恐怕也未必敢轻易出手。
可一次次选择之后。
最终的结果却是解长老身死。
自己更是遭到元婴法旨反噬。
甚至在最后关头彻底昏迷过去。
对之后秘地中发生的一切。
都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
一股强烈的不甘顿时从余漠心底涌出。
他伸手接过玉简。
神色重新冷了下来。
“多谢玄衡真人。”
说罢。
他没有再停留。
法力注入飞舟。
很快便化作一道流光,朝断空岭外飞去。
裴知微站在原地。
看着余漠逐渐远去的身影。
抬手摸了摸下巴。
此行将余漠拉入秘地。
他本就存了试探的心思。
余漠身负先天紫霆道体。
与紫霄宗开派祖师当年的体质一般无二。
可据他此前得到的消息。
余漠这些年一直在寻找凝结二品金丹的机缘。
单从这一点来看。
余漠明面上显然并不具备一品之资。
不过。
裴知微没有完全相信。
毕竟同样的先天紫霆道体。
紫霄宗那位开派祖师当年凝结的。
可是一品金丹。
他真正想确认的。
是余漠自己是否有所藏拙。
又或者。
紫霄宗刻意将这位真传真正的底蕴藏了起来。
而这一趟秘地之行。
余漠究竟有多少底蕴。
他也已经看得差不多了。
在裴知微看来。
对方也没有展现出什么足以推翻这个判断的底牌。
与当年那位紫霄宗开派祖师相比。
确实还差得很远。
更何况。
如今余漠道体本源受损。
又被抽走了大量气血生机。
即便紫霄宗愿意出手替他恢复。
所需要付出的代价,也绝不会小。
以他现在的状态。
别说二品金丹。
就连三品。
恐怕都有些悬了。
此行更是折损了一名三品金丹后期的护道长老。
如此大的代价之下。
紫霄宗还愿不愿意继续在余漠身上倾注大量资源。
可就不好说了。
至于此次秘地中的危险。
到了最后。
已经真正踏入了元婴层次。
厉沉渊婴变之后。
最后一击所展现出的威势。
已经足以斩灭底蕴稍弱的元婴修士。
可在裴知微看来。
这一点依旧算不上什么理由。
此行终究是余漠自己的选择。
仙路之上。
宗门评估一个弟子。
从来都不只是看天赋与实力。
道运同样是其中极为重要的一环。
想到这里。
裴知微神色不由有些古怪。
真要说起来。
自己这一趟的道运似乎就不错。
最初与余漠同行。
对方始终没有看穿他的真正修为。
就连遇上三阶傀儡。
也是余漠一人挡在前面。
自己从始至终。
都没有真正与那具傀儡正面交手。
而等厉沉渊真正现身。
局面更是彻底超出了他们能够掌控的范畴。
那种时候。
修为隐藏得再深,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若厉沉渊真要拿他做祭品。
他同样没有反抗的余地。
可最后。
被玄胎化生阵抽尽生机的。
是血丹子,还有余漠的护道长老。
偏偏没有轮到他。
一路下来。
自己几乎毫发无损地走出了秘地。
这又能如何解释?
无非道运二字。
机缘也好。
劫数也罢。
能不能走过去。
本身就是道途的一部分。
若是一次选择。
便让自身根基大损,护道者身死。
那无论其中的危险是不是超过了自身境界。
对宗门而言。
结果都不会因此改变。
余漠此次展现出来的道运。
已经很难再让紫霄宗继续将重注押在他的身上。
裴知微轻轻摇了摇头。
至少以如今的结果来看。
余漠的真传之路。
恐怕已经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