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观尘缓步朝三人走来。
宁父望着那袭白色僧衣,心中的恐惧愈发浓重。
他强忍着惧意,声音颤抖。
“你……你想干什么?”
“有什么事冲我来!不要伤害她们!”
陆观尘脚步未停,淡淡道:
“我为何要伤害她们?”
宁父顿时愣住。
方才下河村的乡亲们,都死在了眼前这名僧人手中。
可如今,对方竟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番话。
“为什么?我们下河村从未得罪过你,你为什么要做出如此残忍的事?”
陆观尘微微一笑。
“为什么?”
“你的心里,不是很清楚吗?”
宁父浑身一颤,脸色骤然变得煞白。
陆观尘却没有再理会他。
他的目光落在宁母身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宁母望着他身后那团不断蠕动的肉瘤。
肉瘤表面,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不断翻滚、扭曲。
她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几欲呕吐。
可那股无形的力量依旧压制着她,竟连呕吐都做不到。
她神情呆滞,眼中只剩下恐惧。
“娘……”
阿宁带着哭腔的声音忽然响起。
“大师傅……”
“求求您,不要杀我娘,也不要杀阿爹……”
“要杀就杀阿宁吧!”
“都是阿宁的错……”
陆观尘这才将目光转向阿宁,神色重新变得温和。
“阿宁,先前你说,自己已经放下了过去。”
“也放下了你的生父,是吗?”
阿宁不知道他为何问起这件事。
她只想求大师傅放过爹娘。
“是……”
“求大师傅,不要杀阿爹,阿娘……”
陆观尘微微颔首。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宁父。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
宁父忽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双目赤红,声嘶力竭地怒吼起来。
“杀了我!”
“你杀了我!”
“杀了我啊!你这个畜生!”
他的声音几近嘶哑,拼命挣扎着,额头青筋暴起。
可无论如何挣扎,身体依旧无法动弹分毫。
宁母与阿宁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了一跳。
“阿爹……”
阿宁不明白。
她还在苦苦哀求大师傅放过阿爹,为何阿爹反倒一心求死?
陆观尘神色平静,丝毫没有因宁父的辱骂而动怒。
“说说吧,阿宁的生父是怎么死的?”
宁父浑身一颤。
“你这个……”
他张开嘴,正欲破口大骂。
可不知为何,那些到了嘴边的怒骂,竟怎么也说不出来。
下一刻。
他却不受控制地开口道:
“八年前,摇男上山采药……”
“我悄悄跟在他身后。”
“他在一处悬崖的石壁上采药,正准备爬上来的时候……”
宁父眼中骤然浮现出无尽的惊恐。
他拼命想要闭上嘴巴。
可那张嘴却依旧不受控制地开合着。
“我……我推了他一把……”
宁母闻言,神情骤变:
“假的!都是假的!”
“你这妖僧!使了什么妖法!”
阿宁却仿佛遭了晴天霹雳,整个人呆愣住。
这一刻,就连眼前那团恐怖肉瘤带来的恐惧,似乎都消散了。
陆观尘并未理会宁母的叫喊,只是看着宁父。
“哦?你为何要推他?”
宁父嘴唇颤抖。
可他依旧不受控制地开口道:
“因为……我喜欢阿水。”
“在我尚未记事的时候,爹娘便离开了下河村,是瞿婆婆将我养大的。”
“可瞿婆婆年岁大了,有一次煮东西的时候,不小心燃起了大火,烧伤了我的脸。”
“从那以后,村里的孩子都不愿与我玩耍。”
“只有阿水和摇男……”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只有他们两个愿意陪我。”
“可他们总是形影不离。”
“后来……他们还成了亲。”
宁父眼中渐渐浮现出痛苦之色。
他拼命想要止住话语,可无论如何挣扎,嘴巴依旧不受控制。
“我原以为,等他们成了亲,自己便能渐渐放下。”
“可我对阿水的思念,却越来越深……”
“直到阿宁三岁那年,她生了一场大病。”
“摇男为了给阿宁治病,独自上山采药。”
“我得知此事后,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若是……若是他出了什么意外,阿水是不是就能和我在一起了?”
宁父眼中满是痛苦与惊恐。
“于是,我悄悄跟在了他的身后。”
“我也曾犹豫过……”
“可一想到往后能与阿水在一起,我便怎么也压不下那个念头。”
“直到他采完药,从悬崖下爬上来的时候……”
“我走到崖边,伸手去拉他。”
“他没有怀疑我。”
宁父的声音颤抖起来。
“我握住他的手,一点点将他往上拉……”
“可就在他快要爬上来的时候……”
“我将他推了下去。”
“我杀了摇男……”
“我亲手杀了他……”
宁母眼泪不断滑落。
“怎么会……”
“怎么会是你啊!”
她几近崩溃,神色癫狂,声音也陡然变得尖厉。
“他可是把你当成亲兄弟啊!”
“这些年,你这个杀人凶手,竟然还假意陪着我们母女去祭拜他……”
“我竟然还将你当成枕边人!”
此时,宁父似乎终于恢复了对言语的控制。
他没有辩解,只是死死盯着陆观尘,声嘶力竭地吼道:
“杀了我!”
“你杀了我啊!”
陆观尘只是神色平静地望着他。
“阿爹……”
阿宁的声音忽然响起。
她不知何时已经止住了哭泣,神情木然。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你跟我说过许多亲爹的事,还说自己以他为榜样……”
“这些年,你一次次上山给我采药,受了那么多伤,甚至连腿都坏了……”
“都是骗我和娘的吗?”
宁父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强行忍住。
可下一刻。
他的嘴巴再次不受控制地张开。
“当年将摇男推下悬崖后,我一直惶恐难安。”
“每到夜里,只要闭上眼睛,就会想起他坠崖时的神情。”
“那段时日,我根本没有心思再去想阿水。”
“我只想着照顾好你们母女,权当……为自己赎罪。”
他的声音愈发颤抖。
“后来,随着一年年过去,你娘渐渐对我生出了感情,甚至主动向我表露心意。”
“住嘴!”
宁母尖声喊道。
“你住嘴啊!”
可宁父依旧不受控制地说了下去。
“那时候,我夜里仍时常做噩梦,根本不敢接受你娘的心意。”
“我只想把你们母女照顾好。”
“直到你七岁那年……”
“我第二次上山替你采药,不慎从一处石壁上摔了下来,后背留下了两道伤疤。”
“回去之后,你娘心疼得厉害,整日照顾着我。”
“几天后的夜里,她又主动向我表露了心意……”
“别说了!”
宁母泪流满面,几近崩溃。
“我求你别说了!”
然而,那股无形的力量并未消失。
宁父眼中满是痛苦,声音却依旧清晰。
“也是从那一晚开始,我心里便生出了一个念头。”
“我要把当年的事彻底埋在心底。”
“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阿爹,是阿水的丈夫。”
“我要照顾好你们,照顾好这个家。”
说到这里,他眼眶通红。
“这些年来,我对你们的感情都是真的。”
“我没有骗你们……”
“为了你们,我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
陆观尘将目光转向阿宁,语气依旧温和。
“阿宁,如今你还放得下自己的生父吗?”
阿宁神情木然。
她脑子一片混乱,可嘴巴却不受控制地张开。
“放不下……”
陆观尘微微颔首。
“那你恨现在的阿爹吗?”
“不恨……”
陆观尘似乎并不意外,随即又将目光转向宁母。
“那你呢?”
“你恨他吗?”
宁母双目通红。
“恨!”
陆观尘继续问道:
“那你想杀了他吗?”
宁母眼中满是痛苦。
“不想……”
宁父神色绝望。
“杀了我……”
可刚说到一半,他的声音又戛然而止。
陆观尘随手一拂。
一枚通体漆黑的石头,忽然出现在他掌心。
他屈指轻点,分别朝着宁母与宁父的眉心点去。
下一刻。
黑色石头微微一颤。
一幅画面凭空浮现。
阿宁怔怔地望了过去。
画面中,是一条她再熟悉不过的小河。
只是河岸上的树木,比现在矮小了许多。
河岸边,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蹲在碎石滩上,望着河水中的男孩,眼中流露着期盼。
阿宁看了许久,忽然觉得那张脸有些熟悉。
“娘……”
她轻轻唤了一声。
那小姑娘的眉眼,竟与阿娘有几分相似。
而在她前方的浅水中,一个同样六七岁的瘦弱男孩正挽着裤腿,弯腰在水里摸索着什么。
“摇男……摇男……”
一旁的宁母望着画面中的男孩,喃喃唤着他的名字。
忽然,男孩猛地直起身子,双手捧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鱼,兴奋地朝岸边喊道:
“阿水!你看,我抓到鱼了!”
阿水闻言,顿时喜笑颜开,连忙起身朝河边跑去。
可刚跑出几步。
扑通!
她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住,整个人向前扑倒,重重摔在了地上。
“呜呜呜……好疼……”
阿水趴在地上,顿时委屈地大哭起来。
“阿水!”
摇男吓了一跳,连忙扔掉手中的鱼,急匆匆地跑上岸。
“阿水,你怎么样?”
他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将阿水扶了起来。
只见她额头磕出了一个红肿的包,膝盖也擦破了一大片皮。
阿水疼得眼泪直流。
“摇男……疼……”
“阿水乖,不哭了。”
摇男安慰着,随即朝指尖吐了点口水,小心翼翼地抹在阿水额头上。
一边抹,还一边轻声念叨:
“痛痛飞,痛痛飞,飞过小河,飞过山,飞到天边不回来!”
念完,他还鼓起腮帮子,朝着阿水的额头轻轻吹了几口气。
“呼……呼……”
“好了!疼痛都飞走啦!”
阿水只觉得额头传来一阵凉意。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的摇男,忍不住破涕为笑。
“真的有用吗?”
“当然有用!”
摇男认真地点了点头。
“刘婆婆说啦,只要抹点口水,再念念咒,就不疼啦!”
阿水闻言,撅了撅小嘴。
随后,她将受伤的腿伸到摇男面前。
“可是……这里也疼。”
摇男低头一看,连忙又往手指上吐了点口水,小心地朝她膝盖抹去。
“痛痛飞,痛痛飞……”
他念得格外认真,生怕漏掉一个字。
阿水低头望着他,渐渐止住了哭声。
看着摇男这副认真模样,她忽然觉得膝盖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片刻后。
摇男抬起头,笑嘻嘻地问道:
“怎么样?还疼不疼?”
阿水摇了摇头。
“不疼啦!”
“可是摇男……”
“鱼没了……”
摇男一怔。
他回头望向河边。
方才那条好不容易抓到的鱼,早已不知游去了哪里。
他挠了挠头,却毫不在意地笑了起来。
“没了就没了呗!”
“只要阿水喜欢,我以后天天带你来抓!”
阿水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那我要天天来!”
阿水伸出小手,认真地掰着手指头。
“明天来,后天也来,等我们长大了还要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歪着脑袋想了想。
“等以后老了,也要来抓鱼!”
摇男闻言,忍不住笑出了声。
“好呀!”
“只要阿水喜欢,等我们老了,我也陪你来!”
“拉钩!”
阿水连忙伸出小拇指。
摇男也笑着伸出手。
两根小拇指轻轻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念着。
念完,相视一眼,又忍不住咯咯笑了起来。
画面之外。
宁母望着那两个嬉笑的孩子,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意识渐渐模糊。
可就在她即将失去意识时,一股无形的力量忽然涌入脑海,令她瞬间清醒过来。
阿宁怔怔地望着那个笑容灿烂的男孩。
原来,这就是自己的亲爹。
他笑起来的模样,竟是这般温柔。
这些年来,阿娘从未与她讲过这些往事。
她只知道,亲爹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望着画面中的男孩,阿宁心中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亲切。
画面一转。
林间枝叶摇曳。
阿水怀里抱着几朵野花,花枝间还缠着细细的草茎,显然是想将它们编成花环。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花,轻轻噘起嘴。
“摇男……”
“现在有白花,有黄花,可就是没有蓝色的。”
摇男闻言,也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笑道:
“那我们再找找。”
两人便继续在山间寻了起来。
时而踩着山石往高处看,时而拨开灌木,在草丛间仔细翻找。
遇到陡一些的地方,摇男总会先一步爬上去,再转身将阿水拉上来。
途中,两人还发现了一株结满野果的小树。
摇男眼睛一亮,连忙爬上树,摘下一捧熟透的果子。
他跳下树,将果子递到阿水面前。
阿水挑了一颗放进嘴里,轻轻咬下。
“唔……真的好甜!”
她笑弯了眼,又拿起一颗递到摇男嘴边。
“你也吃。”
摇男张嘴接过,笑着点头。
“甜!”
两人便坐在树下,一边分吃野果,一边说着村里的趣事。
歇息片刻后,又继续沿着溪流往山中寻去。
可直到日头渐渐西斜,还是没有找到蓝色的花。
阿水终于走不动了。
她在一块石头旁坐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小腿。
“摇男……我累了。”
摇男连忙停下脚步。
“那你先歇一歇。”
“我再去附近找找,说不定前面就有。”
阿水抬头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好,我等你。”
摇男应了一声,转身便钻进了林子里。
起初,阿水还不觉得什么。
她坐在原地,低头拨弄着怀里的花枝,想着待会儿找到了蓝花,该怎么把花环编得更好看些。
可渐渐地。
天边的光一点点沉了下去。
林间风声也仿佛大了些。
摇男却迟迟没有回来。
阿水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
她站起身,朝摇男离开的方向看了又看,眼里渐渐浮起慌乱。
“摇男……”
她先是轻轻唤了一声。
没有回应。
阿水咬了咬唇,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摇男!”
“摇男!你在哪儿呀……”
就在这时。
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
“阿水!”
熟悉的声音响起。
阿水猛地抬头。
只见摇男正从林间跑了出来。
他头发有些凌乱,衣裳也被枝刺划破了几处,袖口和衣摆上都沾着泥土,手臂上甚至还带着几道细细的血痕。
可他脸上却满是笑意。
一路跑到阿水面前后,才喘着气摊开手掌。
掌心里,是四朵色泽艳丽的蓝色小花。
“找到了。”
他挠了挠头,笑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只找到四朵。”
阿水原本已经泛红的眼眶,一下子便涌出了泪。
她再也顾不上那些花,快步扑了过去,一把抱住摇男。
“呜呜呜……”
“我还以为你丢下阿水,不回来了……”
摇男被她抱得微微一愣,随即连忙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会。”
“我答应了帮你找花,当然会回来。”
“好了好了,阿水乖,不哭了。”
说着,他又小心翼翼地抬起另一只手,生怕把那几朵蓝花碰坏。
“你快看看,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呢。”
阿水这才松开他,抬手抹了抹眼泪,低头去看那几朵蓝花。
她脸上还挂着泪珠,眼里却已经重新有了光。
“真的是蓝色的……”
她连忙将蓝花接了过去。
小心翼翼地将其中两朵蓝花编进尚未完成的花环里。
随后又拿起剩下的两朵,在花环上比量了一番。
可算来算去,似乎还是差了几朵。
“好像……还是差一点呀。”
阿水有些失落。
摇男看了看她手中的花环,忽然笑道:
“阿水,你等一下。”
阿水没有多想,继续低头摆弄着花环。
过了片刻。
“阿水!”
听见声音,阿水抬起头。
只见摇男笑盈盈地站在面前,手中竟多出了几朵红色的小花。
花瓣上的红色深浅不一,边缘还留着些许白色。
“其实……”
“我还找到红花了!”
“啊?”
阿水顿时睁大了眼睛。
“真的有红花!”
她满心欢喜地接过,连忙将那几朵红花与剩下的两朵蓝花一同编进花环里。
没过多久。
一个四色花环终于编好了。
白、黄、蓝、红四色交错在一起,虽不算精巧,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鲜活。
阿水小心翼翼地将花环戴在头上。
恰在此时。
天边最后一抹余晖落了下来。
淡金色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也映在那四色交织的花环上。
阿水抬起头,朝摇男露出了一个灿烂至极的笑。
“好看吗?”
摇男怔怔地看着她。
半晌。
才痴痴地笑了起来。
“好看!”
阿水闻言,笑得愈发开心。
林间晚风轻轻吹过。
花环微微晃动。
摇男就这样望着她,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有散去。
画面之外。
“摇男……”
宁母望着那个满脸笑容的少年,声音颤抖。
当年的她年少懵懂,只顾着为那几朵红花欢喜,根本没有察觉其中的异样。
可如今,她又岂会看不出来。
哪里有什么红花。
那分明是摇男用自己的鲜血,将白花染成了红色。
而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向自己提起半句。
宁母怔怔地望着那顶四色花环。
那些早已淡忘的往事,此刻重新浮现在眼前,一幕幕敲击着她的心。
阿宁望着画面中的两人,心中不由生出几分酸涩。
原来,阿娘小时候也曾笑得这般开心。
而亲爹,待阿娘又是如此体贴。
画面一点点流转。
两个孩子渐渐长大。
河岸边。
摇男正坐在一堆篝火旁,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架在火上的烤鱼。
阿水坐在他身旁,双手托着下巴,眼巴巴地望着。
“摇男,好了没有呀?”
“快了,快了。”
摇男又翻动了几下,直到鱼皮烤得微微焦黄,才将其取了下来。
他没有急着递给阿水,而是先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好几口气。
“来,小心烫。”
阿水笑盈盈地接过,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
“唔……真好吃!”
她眯起眼睛,脸上满是满足。
“摇男,我觉得这鱼呀,就是吃上一辈子,也不会腻呢。”
摇男闻言,动作忽然一顿。
他望着身旁的少女,挠了挠头,脸上渐渐浮现出几分窘迫。
犹豫了好一会儿,才终于咬了咬牙。
“阿水……”
“嗯?”
“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说过,要和我一起抓一辈子的鱼?”
阿水眨了眨眼,随即笑了起来。
“当然记得呀!”
“我们还拉过钩呢!”
摇男的脸更红了。
“那……那你愿不愿意……”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愿不愿意什么呀?”
阿水歪着脑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我想说……”
“什么?没听见!”
摇男深吸了一口气。
“我说,阿水!”
“你愿不愿意嫁给我!”
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许多。
阿水望着他涨红的脸,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可是,娶我得有房子呀。”
“我们连自己的屋子都没有呢。”
摇男闻言,顿时急了。
“有的!会有的!”
“申叔公说过,可以在村里给我划一块地。”
“我会盖房子!到时候再修个院子,种些菜……”
“只要你愿意,我一定能盖好!”
阿水望着他着急的模样,笑意愈发浓郁。
“好呀。”
摇男一怔。
“什么?”
“我说好呀!笨蛋!”
阿水脸颊微红,轻声道:
“等我们的房子盖好了,我们就成亲。”
摇男呆呆地望着她。
直到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猛地站起身,一把将阿水抱进怀里。
阿水脸颊顿时红透。
“哎呀!小心些!”
“别把鱼弄坏了,我还要吃呢!”
摇男这才慌忙松开手。
见阿水怀中的烤鱼安然无恙,两人相视一眼,忍不住笑了起来。
画面外。
阿宁想起自己家中的饭桌上,从来没有出现过鱼。
她以前还问过娘,为什么家里不吃鱼。
娘亲只是说,自己不喜欢。
阿宁一直信以为真。
可如今,她才明白过来。
原来娘并不是不喜欢吃鱼。
只是……
画面再次变化。
村中一处空地上。
几个年轻人正在忙碌。
摇男搬来一根根木料,阿水则在一旁帮忙整理。
而另一个年轻男子,正与摇男合力抬着一根粗大的横梁。
“阿贺,你那边抬高些!”
“知道了!你倒是使点劲啊!”
两人一边拌嘴,一边费力地将横梁架了上去。
阿水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
“你们小心些!”
“放心吧!”
摇男笑着应了一声。
阿宁却怔住了。
阿贺……
她望着画面中那个年轻男子。
虽然比现在年轻许多,但脸上那道醒目的烧伤疤痕,依旧让她一眼认了出来。
是阿爹。
画面中的阿爹,正与摇男一起忙着盖房子。
有时两人为了木料摆放的位置争论半天。
有时又因为搭错了一根横梁,被阿水笑话得抬不起头。
日子一天天过去。
原本空荡荡的地面上,渐渐立起了房梁,砌好了墙壁。
后来,又添上了院墙和院门。
直到最后。
一座带着小院的屋子,终于建成了。
阿宁望着那座熟悉的屋子。
原来这座屋子,竟是亲爹、阿娘,还有阿爹一起建起来的。
画面没有停下。
不久之后,两人成亲了。
那一日,整个下河村都热闹了起来。
村里的男女老少纷纷前来道贺。
院中摆满了桌椅,欢声笑语不断。
摇男穿着一身崭新的喜服,脸上的笑容几乎没有停过。
阿水则坐在屋内,身着红色嫁衣,眉眼间满是羞涩与欢喜。
酒席间。
阿贺端着酒碗,来到摇男身前。
他双眼泛红,眼角甚至还挂着泪水。
“摇男!”
“以后你可得好好对阿水!”
说着,他抬手在摇男肩上捶了两拳。
“若是敢欺负她,我可饶不了你!”
摇男哈哈一笑。
“放心吧!”
“倒是你,阿贺,也该早点成亲了!”
阿贺闻言,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下意识摸了摸脸上的伤疤,低声道:
“我这副模样,哪有姑娘看得上我……”
摇男却不以为意。
“胡说什么呢!”
“时先生不是一直在替你说亲吗?”
“再说了,阿贺你这么能干,将来肯定会有姑娘喜欢你的!”
阿贺勉强笑了笑。
随即,他又端起一坛酒。
“行了!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不说这些!”
“来!今天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
摇男也来了兴致。
“哈哈!我还怕你不成!”
两人各自端起酒碗,碰在一起。
随后仰头痛饮。
一碗接着一碗。
直到最后,摇男喝得酩酊大醉,连走路都摇摇晃晃。
画面一转。
新房之中。
阿水望着醉得不省人事的摇男,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将丈夫扶到床上。
随后又打来温水,拧干布巾,替他擦拭脸颊。
摇男却忽然抬起手,含糊不清地喊道:
“阿贺……”
“好兄弟!”
“来……咱们接着喝!”
阿水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呀,真是喝糊涂了。”
她替摇男擦干净脸,又小心地盖好被褥。
可摇男嘴里仍在念叨着。
“阿贺……好兄弟……”
画面之外。
宁父正死死盯着画面中的摇男,眼眶通红。
片刻后,他又将目光转向陆观尘。
那双眼睛里,已经满是求死之意。
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始终发不出半点声音。
画面继续流转。
阿水有了身孕。
摇男愈发小心起来。
从那以后,家中的大小事情,几乎都被他揽了过去。
阿水只能无奈地做着针线活。
每日劳作之余,他还会去山中采些新鲜的野菇,再到河里捉上几条鱼。
回到家后,便挽起袖子,亲自生火做饭。
有一次。
阿水坐在灶房门前,望着正在忙碌的摇男,忍不住笑道:
“摇男,你一个大男人,整日围着灶台转,也不怕村里人笑话。”
摇男头也没回。
“我乐意!”
阿水顿时笑了起来。
“那等孩子出生了,你还要这样照顾我和孩子?”
“那当然!”
摇男理所当然地说道:
“以后不管有几个孩子,家里的饭都由我来做!”
阿水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满是柔情。
“摇男……”
“有你真好。”
画面再次变化。
阿宁出生了。
第一次抱起女儿时,摇男显得手足无措。
他小心翼翼地托着襁褓,连胳膊都不敢轻易挪动。
直到怀中的婴儿忽然哭出声来,他顿时慌了神。
“阿水!”
“她怎么哭了?”
“是不是我抱疼她了?”
阿水躺在床上,望着他笨拙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别那么紧张。”
“她只是饿了。”
摇男闻言,这才松了口气。
他低下头,望着怀中的女儿,脸上渐渐露出笑容。
阿宁望着画面中的那个婴儿。
那便是自己。
亲爹的模样,她早已记不清了。
就连声音,也只剩下一点模糊的印象。
可望着画面中的男人,阿宁心中却忽然生出几分熟悉。
恍惚间,似乎有些早已遗忘的往事,正在一点点浮现。
一幅幅画面接连浮现。
有些事情,就连宁母自己都已经忘记。
可如今,却被那枚黑色石头一点点翻了出来。
“摇男……”
宁母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是不断唤着这个名字。
仿佛只要再多唤几声,画面中的男人便会回过头来。
画面没有停下。
阿宁三岁那年。
一个深夜。
原本寂静的屋内,忽然响起一阵微弱的哭声。
“娘……阿爹……”
“难受……”
床榻上,年幼的阿宁蜷缩着身子,小脸苍白,呼吸急促,身子还不时抽搐几下。
阿水被哭声惊醒,连忙将女儿抱进怀中。
“阿宁乖,娘在呢。”
可怀中的阿宁却始终哭个不停,没过多久,竟又呕吐起来。
阿水顿时慌了神。
“摇男!”
“你快来看看,阿宁是不是生病了!”
摇男闻声赶来,连忙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女儿额上。
“没有发热啊……”
他又摸了摸阿宁的小脸。
见女儿脸色苍白,身子还不时抽搐,脸上的神情也渐渐变得焦急。
“怎么回事……”
“方才还好好的……”
阿水抱紧女儿,声音里已经带了几分哭腔。
“阿宁一直说难受,还吐了好几次……”
“咱们还是去找薛郎中看看吧!”
“对!找薛郎中!”
摇男连忙取来衣裳,给阿宁裹上。
随后,两人抱着女儿,急匆匆地出了院门。
夜色深沉。
下河村的屋舍大多已经熄了灯。
不多时。
两人便来到薛郎中家门前。
砰!砰!砰!
“薛郎中!”
“薛郎中!快开门啊!”
“救命!”
摇男一边喊着,一边用力拍打院门。
过了片刻。
屋内终于亮起灯火。
薛郎中披着外衣,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薛郎中,快!”
摇男声音发颤。
“阿宁生病了!你快看看她!”
薛郎中见状,也顾不得多问,连忙将一家三口领进屋内。
他点亮油灯,让阿水将孩子放在床榻上。
随后伸出手指,搭在阿宁腕间。
“难受……阿爹,阿娘……”
阿宁不断念叨着。
摇男站在床边,不断安慰着阿宁。
“阿宁不怕,爹不会让你有事的!薛郎中会救你的!”
过了片刻。
薛郎中的眉头渐渐皱起。
他又仔细诊查了一番,脸色却愈发凝重。
薛郎中沉吟许久,才缓缓说道:
“这孩子经脉郁堵,气血运行不畅。”
“先前的呕吐与抽搐,恐怕都是因此而起。”
“若是继续恶化,可能陷入昏迷。”
摇男闻言,脸色骤变。
薛郎中叹了口气。
“这病恐怕是从娘胎里带来的,再加上这孩子体弱,如今才显露得如此严重。”
“老夫医术有限,实在没有办法根治。”
摇男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
下一刻。
扑通!
他直接跪了下来。
“薛郎中!”
“我求求你!”
“你一定要救救阿宁!”
阿水也跪了下去。
“薛郎中,求求你了……”
“阿宁还这么小……”
“只要能救她,让我们做什么都愿意!”
薛郎中连忙俯身,想将两人扶起。
“你们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老夫若有办法,岂会见死不救?”
两人却不肯起身。
薛郎中沉默许久。
忽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
“倒也不是全无办法……”
摇男猛地抬起头。
“什么办法!”
“薛郎中,你快说!”
薛郎中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转身走向一旁的木柜。
他翻找了好一阵,终于从柜底取出一本泛黄的医书。
他翻过数页,指着其中一幅药草图画说道:
“这本古医书中记载了一种名为青络草的药材。”
“此草或许能够疏通经脉,缓解这孩子的病症。”
“只是……”
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
“老夫从未用此草医治过这等病症,究竟有没有效用,也不敢保证。”
“而且,青络草多生于悬崖峭壁之间,采摘起来十分凶险。”
摇男却仿佛没有听见后面的话。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医书上的图画。
“青络草……”
他低声念了一遍,目光渐渐坚定。
“我现在就去找!”
薛郎中连忙劝道:
“摇男!”
“如今夜色这么深,你一个人去那悬崖峭壁采药,实在太危险了!”
可摇男并未应声,只是将医书中的药草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
叶片的形状。
根茎的模样。
甚至连图画上那些细小的纹路,都被他牢牢记在心中。
薛郎中望着摇男,眉头紧锁。
阿宁的病情,他再清楚不过。
若是继续拖延,一旦经脉郁堵加重,生出其他变故,恐怕便是青络草当真有效,也无力回天。
可深夜攀崖采药,同样凶险万分。
想到这里,他轻叹一声,终究没有再劝。
直到确认自己不会认错,摇男才将目光从医书上移开。
“阿水。”
他转身看向妻子。
阿水已经重新将阿宁抱进怀中,正轻声哄着哭泣的女儿。
听见摇男的声音,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泪水。
“摇男……”
摇男走到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你先陪着阿宁。”
“我去把药找回来。”
阿水顿时慌了。
“可是……这么晚了……”
“没事。”
摇男朝她笑了笑。
“我以前不是经常进山吗?”
“你放心,我一定会把药带回来的!”
说罢,他又低下头,望向阿水怀中的女儿。
“阿宁乖。”
“等阿爹回来,你的病就好了。”
怀中的阿宁忽然伸出小手,轻轻抓住他的手指。
“阿爹……”
摇男握了握女儿的小手,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
随后,便起身朝门外走去。
“摇男!”
阿水忍不住唤了一声。
摇男回过头。
阿水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是轻声说道:
“你一定要小心……”
摇男笑着点了点头。
“好。”
随后,他转身奔入夜色之中。
画面之外。
宁母发了疯似的狂叫。
“不!摇男,别去!快回来!”
“快回来啊!”
“阿爹……快回来……”
阿宁也带着哭腔喊了起来。
宁父眼神空洞地盯着陆观尘。
画面再转。
已是第二日。
摇男一夜未归。
阿水心急如焚,天刚亮,便央求村里的乡邻一同进山寻找。
“摇男!”
“摇男!你在哪儿啊!”
山林间,阿水一遍遍呼喊着丈夫的名字。
她的嗓子早已喊得沙哑,脚下也不知被树枝划破了多少道口子。
可无论如何呼喊,始终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
“找到了!找到了!”
一名村民忽然从林间跑了出来。
阿水闻言,脸上顿时浮现出喜色,连忙迎了上去。
“他在哪儿?”
那名村民却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神色难看。
“只是……”
阿水心中一紧。
“只是什么?”
“摇男他……”
村民声音有些发颤。
“已经死了。”
阿水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你……你说什么?”
“我们在崖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没气了……”
话音未落。
阿水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
画面再次变化。
待她醒来时,已然躺在薛郎中家的床榻上。
“摇男……”
阿水猛地坐起身。
“摇男呢!”
一旁的薛郎中见她醒来,连忙走上前。
“阿水,你先别着急。”
“阿宁已经服过药了,如今病情有所缓解。”
他微微一顿,叹了口气。
“摇男虽然没能回来,可村民找到他时,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几株草药。”
“老夫照着医书上的法子熬了药,给阿宁服下,确实有效。”
阿水却仿佛没有听见。
她呆呆地望着薛郎中,眼神空洞。
薛郎中面露不忍。
“阿水,节哀……”
“不!”
阿水忽然扑了上去,死死抓住他的衣襟。
“我不信!”
“我不信摇男死了!”
“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她双目通红,神情几近癫狂。
“咳咳……”
薛郎中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阿水这才惊觉,连忙松开手。
薛郎中缓了口气,望着她,眼中满是不忍。
“摇男的遗体……已经送到村祠了。”
“村里人正在商量如何料理后事……”
“不!”
阿水脸色骤变,连鞋子都顾不得穿,便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屋子。
画面随之变化。
村祠前。
不少村民正聚集在院中。
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不住叹息,几名上了年纪的妇人更是偷偷抹着眼泪。
就在这时。
“摇男!”
“摇男!”
阿水的声音忽然从院外传来。
众人纷纷回头。
只见她披头散发,赤着双脚,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她一把抓住身旁的村民。
“摇男呢!”
“摇男在哪儿!”
那村民面露不忍。
“阿水,节哀……”
“还是不要看了……”
阿水猛地松开手,又朝旁边的人问去。
“告诉我!”
“摇男到底在哪儿!”
可众人只是低着头,没有一人回答。
她急得眼泪直流,拼命朝人群里面挤去。
“让开!”
“你们让我过去!”
这时。
站在人群中的时彦轻轻叹了口气。
“让她去吧。”
众人闻言,默默让开了一条道路。
阿水终于看见了。
院中摆放着一张木板,上面躺着一个人。
身上盖着一块粗布。
阿水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她望着那块粗布,嘴唇微微颤抖。
“摇男……”
没有人回应。
她一步步走上前。
每走一步,脚下都仿佛变得愈发沉重。
直到来到木板旁。
阿水缓缓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
她想掀开粗布,却又迟迟不敢。
终于。
她还是将那块粗布轻轻掀开。
下一刻。
阿水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木板上躺着的,正是摇男。
只是那张昔日总挂着笑容的面孔,如今已满是泥污与干涸的血迹。
一侧脸颊肿胀变形,额角裂开了一道伤口,伤口边缘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痕。
他的胸膛明显塌陷了一处,一条腿更是以不自然的角度弯折着。
原本结实的双手,也早已伤痕累累。
其中一只手仍紧紧蜷缩着。
指缝间,隐约还能看见几片被揉碎的绿色草叶。
阿水怔怔地望着他。
她几乎认不出自己的丈夫了。
“摇男……”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他的脸。
冰凉。
再没有半分温度。
“摇男……”
“你醒醒……”
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阿宁已经吃过药了……”
“她的病有救了……”
“你听见了吗?”
可无论她如何呼唤,摇男都没有回应。
阿水望着那张再也不会露出笑容的面孔,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你不是答应过我……”
“要陪我抓一辈子的鱼吗……”
“摇男……”
“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啊……”
她伏在摇男身上,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画面之外。
阿宁怔怔地望着木板上的男人。
那张脸,与先前在河边笑着烤鱼、在院中笨拙地抱着自己的男人,几乎判若两人。
宁母已经眼神空洞,看不出什么变化。
画面没有结束。
那日深夜。
阿贺刚从山中回来,正借着月色,沿着村中的小路往家走去。
忽然。
前方出现了一点火光。
他抬头望去,只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正举着火把,急匆匆地朝村外走去。
摇男?
阿贺有些疑惑。
这么晚了,他要去哪儿?
“摇男!”
阿贺连忙追了上去。
“你这是要去哪儿?”
摇男闻声回头,见到是他,连忙说道:
“阿贺!阿宁病了,我得去山里采药!”
他的脸上满是焦急。
“先不跟你说了,等我回来!”
说罢,也不等阿贺回答,便举着火把匆匆离去。
阿贺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渐远去的身影。
他又想起阿水,想起这些年来,摇男与阿水恩爱有加的模样。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现。
若是摇男回不来了呢?
阿贺浑身一颤。
他连忙摇了摇头,想将这个念头压下去。
可望着远处那点逐渐消失的火光,他却迟迟没有挪动脚步。
犹豫许久。
阿贺终于咬了咬牙,悄悄跟了上去。
夜色深沉。
摇男手中的火把,在山林间格外醒目。
阿贺远远跟在后方。
一路上,摇男走得极快。
遇到横在路上的枯枝,便直接跨过去。
有时被灌木划破衣裳,他也顾不上多看。
没过多久,他的衣袖与裤腿上,便多出了不少划痕。
可摇男始终没有停下。
阿贺远远望着他的背影,心中愈发复杂。
直到来到一处悬崖。
摇男终于停下脚步。
他举着火把,沿着崖边仔细寻找。
片刻后,他似乎发现了什么,连忙俯下身子,借着火光朝下方望去。
随后,他将火把插进一旁的石缝,双手攀住岩石,借着月色,小心翼翼地向下爬去。
阿贺躲在不远处的树后,静静望着这一幕。
悬崖陡峭,石壁上几乎没有多少能够落脚的地方。
稍有不慎,便可能坠入深谷。
阿贺的心忽然提了起来。
可紧接着。
那个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又一次浮现出来。
若是摇男就这么摔下去……
他盯着崖边,眼神不断变幻。
既担心摇男真的失足,又隐隐盼着那样的事情发生。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一个半时辰后。
摇男依旧没有上来。
阿贺站在树后,脸色愈发难看。
他忍不住走近几步,朝崖下张望。
可下方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难道……
真的摔下去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然生出一阵慌乱。
可慌乱之中,又夹杂着一丝难以言明的期待。
又过了一刻钟。
不远处的崖边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阿贺猛地转过头。
只见一只沾满泥土与鲜血的手,忽然攀住了崖沿。
紧接着。
又有半个脑袋缓缓露了出来。
阿贺借着月色仔细一看。
正是摇男!
此时的摇男已是狼狈不堪。
额头满是汗水,双手伤痕累累,口中不断喘着粗气。
他一只手死死攀住崖边,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几株草药。
阿贺望着他,心中忽然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
他望着摇男攀住悬崖上的手。
那个徘徊在心底、几次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又一次浮现出来。
“阿贺?”
摇男也发现了站在崖边的身影。
他先是一怔。
随即,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阿贺!”
“你怎么在这儿?”
阿贺没有回答。
摇男却顾不上多问,连忙说道:
“快!拉我一把!”
阿贺望着他,迟疑了一瞬。
随后连忙走到崖边,俯下身子,朝他伸出手。
“来!”
“把手给我!”
摇男见状,小心调整着脚下的位置,随后松开攀着石壁的手,一把握住阿贺伸来的手。
两只手掌紧紧扣在一起。
阿贺用力将他往上拉。
摇男也借着脚下凸起的岩石,奋力向上攀爬。
直到肩膀越过崖沿,半个身子终于探了上来。
摇男顿时松了口气。
“药找到了!”
“阿宁有救了!”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欣喜。
阿贺怔怔地望着他。
月光下,摇男那张沾满泥污与血迹的脸庞,依旧带着笑容。
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也是这么多年来,始终真心待他的人。
阿贺握着他的手,微微颤抖。
只要再使上一把力,便能将摇男拉上来。
可就在这时。
阿水的模样忽然浮现在脑海之中。
同是孤儿。
凭什么摇男就能与阿水成亲,过得那般幸福?
凭什么……
阿贺眼中的犹豫渐渐消失。
下一刻。
他忽然松开摇男的手,猛地一掌推在他的肩头!
摇男猝不及防,刚刚探上崖沿的身子顿时向后仰去。
“阿贺?!”
摇男瞪大双眼,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
可他的身体已经失去支撑,朝着崖下坠去。
就在坠落之际。
摇男却仍拼命伸出另一只手。
那只手中,紧紧攥着几株草药。
他张着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影便已消失在深谷之中。
阿贺僵在崖边。
他望着那只消失在黑暗中的手,脑海中一片空白。
摇男最后望向他的眼神,不断在眼前浮现。
那里面有惊恐,有不解。
直到最后,他仍想将那几株草药交给自己。
阿贺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方才那股冲动已经消失。
“我……”
“我杀了摇男?”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
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扑到崖边,朝着下方漆黑的深谷望去。
“摇男!”
“摇男!”
可回应他的,只有山间呼啸的夜风。
“不……”
“不!”
“摇男!”
他终于慌了神,转身朝着山下跑去。
一路跌跌撞撞,几次被树根绊倒,又挣扎着爬起来。
嘴里还在不断喊着摇男的名字。
画面至此,戛然而止。
宁母眼神空洞,脸上再未有任何神情。
阿宁想转过头,看看宁父。
可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挪动分毫。
她怎么也无法将画面中那个亲手推摇男下悬崖的男人,与记忆里一直照顾、疼爱自己的阿爹联系在一起。
明明是同一个人。
可此刻,阿宁却觉得他无比陌生。
陆观尘沉吟片刻,看向宁母。
“现在,你想杀了他吗?”
宁母神色呆滞。
“想!”
这个字脱口而出。
陆观尘将目光转向阿宁。
“阿宁。”
“如今,你恨他吗?”
阿宁神情木然,还没有从最后一幕缓过神来。
但嘴巴不受控制地张开。
“恨。”
陆观尘微微颔首。
“那你想杀了他吗?”
“不想……”
陆观尘望着她,似是在思索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