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左五营营地方向火光冲天的那一刻,张亮便知道,最坏的局面还是来了。
不是清军攻破了他们的营寨。密报很快送来:革左五营首领早与清军暗通款曲,多尔衮许诺,只要他们临阵倒戈、反攻莲花堡,便许以官职、封赏粮饷。这支昔日的盟友,在生死关头,选择了投靠清军。
号角声与呐喊声交织,革左五营万余兵马兵分两路:一路杀向莲花堡寨墙,一路直扑张亮部营地。与此同时,山谷北侧清军上万兵力同时发动总攻,炮火轰鸣,箭矢如雨。
三方联军瞬间变成腹背受敌的死局。
“李过!” 张亮厉声喝令,“你率本部兵马,死死挡住革左五营的进攻,不许让他们靠近堡寨!”
李过抱拳领命,翻身上马,率残部冲向革左五营来路。张虎则带兵死守北面阵地,迎击清军正面攻势。
火光之中,山谷一片大乱。喊杀声、惨叫声、炮火轰鸣声混作一团,鲜血染红满地残雪。
革左五营人多势众,李过残部连日饥疲,渐渐抵挡不住,战线不断后移。眼看革左五营就要杀穿防线直扑中军,张亮一咬牙,亲自率领五百亲卫精锐,自侧面杀出。
亲卫营配备手雷与火铳,趁着革左五营队形散乱之际突然冲杀。手雷接连掷出,炸得革左五营前锋人仰马翻。张亮一马当先,直取革左五营首领所在方位。
革左五营本就是各股溃兵临时聚合,军心不齐,首领一乱,全线动摇。张亮率亲卫死战,终于将革左五营前锋击退,但己方也付出惨重代价,五百亲卫折损过半。
趁此机会,李过重新稳住阵线。革左五营退守营寨,不再主动进攻,却也没有再投入兵力,显然是打算坐看张亮部与清军互相消耗。
北面阵地上,清军的攻势愈发猛烈。张虎部伤亡惨重,阵地多次被突破又反复夺回。将士用血肉之躯死扛着清军的进攻,每一刻都有人倒下。
血战至深夜,清军暂时收兵,却并未撤走,而是在谷口扎营,将整个山谷围得铁桶一般。
一夜之间,三方联盟土崩瓦解。革左五营倒戈,张亮部与李过残部被压缩在莲花堡寨墙之外一小块地域,清军重兵围困。
堡主站在寨墙上,看着寨外尸横遍野,终于松口,愿意打开堡门,放张亮部入堡暂避。
“进堡容易,出堡难。” 宋献策低声提醒,“堡内存粮有限,清军围困,我们进去便是困兽。”
张亮望着堡外漫山遍野的敌营,又看看身边饥疲不堪的将士,缓缓点头:“进堡。先活下来,再寻出路。”
莲花堡大门缓缓打开,张亮部与李过残部共万余人鱼贯入堡,其余伤兵、百姓也陆续涌入。堡门随即紧闭,滚木礌石堆上墙头,封锁堡内各处入口。
堡寨不大,石屋错落,街道狭窄,万余军民挤在一起,显得格外逼仄。堡主拿出全部存粮,按人头分配,每人每日仅得一碗稀粥,勉强吊命。
清军并未立刻强攻堡寨。有了革左五营倒戈的先例,多尔衮深知困兽犹斗的道理,不愿拿八旗精锐硬撼石墙。他下令将莲花堡围死,切断所有补给通道,又调来火炮,隔三差五轰击寨墙,制造恐慌。
革左五营的降军被安排在堡外驻扎,充当清军前锋。他们既想戴罪立功,又畏惧张亮部悍勇,只敢围困,不敢强攻。
堡内军民士气低落。粮食逐日减少,伤兵缺药,士卒面黄肌瘦。每天都有人趁夜试图翻墙逃跑,被抓回后依军法处置,依旧屡禁不止。
张亮在堡内一间石屋中召开军议,昏暗烛火映着众人疲惫的脸。
“困守下去,只有死路。” 张亮沉声开口,“我决定按此前之计,亲率精锐,走山民樵道,绕出伏牛山,突袭山口清军后方,接应周凤梧。汇合之后,不再回山,直奔襄阳。”
帐内一片寂静。这个决定意味着,留在堡内的数万军民,要独自面对清军的围困。
“山中军民,由李过统辖,宋献策辅佐,依托莲花堡死守。” 张亮目光扫过二人,“只要能撑到我拿下襄阳,便有援军回救。”
李过沉默片刻,单膝跪地:“主公放心,末将誓死守住莲花堡,等主公归来。”
当夜,张亮秘密召见数名熟悉山路的本地山民,许以重金,请其带路。又从堡中挑选两千精锐,皆是多年老卒,人人配齐火铳、手雷。轻装简行,不携带笨重辎重。
三更时分,堡寨侧门悄无声息打开。张亮率两千精锐,隐入漆黑的山林之中。
樵道荒废多年,杂草齐腰,多处路段塌方,只能攀岩而过。士兵们咬紧牙关,抓着藤蔓,贴着峭壁,一步一滑地向前挪动。有人失足坠入深谷,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张亮走在队伍最前方,身上背着火铳,手掌被岩石磨得鲜血淋漓,一声不吭。
翻越两座山脊,穿越一片原始密林,连续行军一日一夜,两千精锐终于绕过清军封锁线,来到伏牛山外围。山脚下,隐隐可见清军把守山口的营寨灯火,以及远处旷野上零星的火光 —— 那是周凤梧残部最后一次突围留下的痕迹。
张亮伏在山脊上,借着月色向下望去。山口清军守军约两千人,依托简陋工事把守要道。周凤梧所部被困在山口外的旷野,进退不得,已经多日。
“传令全军,休整两个时辰。” 张亮低声吩咐,“天明之前,突袭山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