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翻过一道土梁之后,枣阳城完全看不见了。

越往北地势越起伏,平展的农田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杂木林密密匝匝地铺在山坡上。队伍拉得很长,几百口人走在山路上的动静比在平地大得多——有人掉队,有人摔跤,有孩子哭闹,担架上的伤兵不时发出闷哼。孙石头带人来回跑着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郑三斤带着匠作队的人帮着推板车,板车上堆着从枣阳士绅富户家里搜来的粮食和铁料,车轮碾过碎石和树根,嘎吱嘎吱响了一路。

李刚骑着从枣阳缴来的青骟马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队有没有人掉队。这匹青骟马年纪不小了,鬃毛稀稀拉拉,但走得稳当,山路也不打滑。他把系统地图一直开着,一里地的范围里暂时没有追兵的红色光点出现——襄阳的援军到了枣阳之后大概发现城已经被搬空了,没有继续往北追。

走到午后,太阳偏西的时候,前面的人停了。

不是没有路了——是路变了。脚下起伏的丘陵不知不觉间变成了一道道隆起的山脊,杂木林越来越密,灌木丛越来越高。远处的天际线上浮起一片连绵的山影,在午后的薄雾里若隐若现,最高的几座山头已经笼进了云层里。

桐柏山到了。

李刚勒住马,望着那片山影看了很久。桐柏山——淮河的发源地,横亘在湖北与河南交界处的千里大山。往东是随州,往北是南阳盆地,往南是襄阳平原。这里山深林密,沟壑纵横,官军的大队人马进不来,小股兵力进来就是找死。白莲教的教坛在山里传了几十年,根扎得比平原上的任何县城都深。齐林当年就是从这片山里走出去的。

“进山。”他说。

进山的路比之前难走了一倍。山路不是修出来的,是人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骡子过,两侧的灌木枝条抽在人脸上,划出一道道红印子。板车推不上去了,郑三斤让人把粮食和铁料卸下来分到每个人肩上背。有个女人背着一袋米踩滑了脚,差点滚下山坡,被旁边的民兵拽住了胳膊。孩子哭累了趴在大人背上睡着了,伤兵拄着拐棍一步一步往上挪。

李刚走在队伍中段,不时回头看一眼后队。他身后跟着二十个民兵,灰褐短衫在绿色的山林里格外扎眼。这些人不知疲倦,走山路和走平地一样稳当,有几个民兵主动接过流民肩上的米袋,扛着两个麻袋爬坡,气息都没乱。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的山路,前面的张大又停了。

“没路了。”他指着前方一道断崖说。

断崖不高,但陡,直上直下地切在两道山脊之间,底下是一条干涸的溪沟,乱石嶙峋。队伍被这道断崖挡住了,有人泄了气,把背上的米袋往地上一搁,蹲下来喘粗气。孙石头跑到前面看了看,回头喊:“领队,走不通了,得往回绕。”

李刚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系统地图放大,仔细看了一圈周围的地形。地图上一里地的范围里,断崖往西延伸了很长一段,绕过去得多走至少一个时辰的路。但断崖往东不到两百步的地方,地图上显示地形有一个缺口——不是断崖中断了,是山体之间有植被覆盖的坡道,地图上看不出来,但等高线在那里变得稀疏了。

“往东走。”他说。

“东边也是崖——”

“走。”李刚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孙石头,自己带着张大往东摸过去。

走了不到两百步,扒开一丛密密匝匝的灌木之后,眼前出现了那片缺口——不是断崖中断了,而是两道断崖在这里错开了一个身位,错开的位置长满了胳膊粗的杂木和藤蔓,形成了一道天然的下坡路。藤蔓盘根错节地缠在岩石上,用力拽了拽,结实得能当绳子用。

队伍从缺口处依次下去。民兵先下,在沟底站好接应的位置,然后是老弱妇孺,再是扛物资的非系统士兵,最后是郑三斤的匠作队——郑三斤把锤子别在腰后,抓着藤蔓一步一滑地往下溜,脚底打滑的时候一个民兵伸手托了他一把。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断崖和缺口处的藤蔓灌木,啧了一声:“这地方比枣阳城墙都难找。”

李刚最后一个下去。他站在沟底回头望那道缺口,从底下往上看,杂木和藤蔓把那道缺口遮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出这里有条路。好地方,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

过了断崖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前面的人声忽然嘈杂起来。

李刚挤到前头去,看见山坳里出现了一片相对平整的台地。这片台地比他预想的大得多——不是山脚的平地,是山腰上天然形成的一片缓坡台地,三面被更高的山脊环抱,南面是来时的方向,坡下是一道深涧,涧水哗哗地响。台地上散落着几间废弃的木屋和石砌的炭窑,木屋塌了大半,但石窑完好无损,窑壁上还留着经年累月烧炭熏出来的黑亮釉面。台地边缘长着几棵老柿子树和一大片野生的板栗林,地上落满了去年秋天留下的枯壳。

山民和猎人在这里住过、烧过炭。后来大概是官军进山剿过白莲教,这些人全跑光了,只剩几间空屋子和石窑。

“就这儿。”李刚站在台地中央,转了一圈看完了四周的地形,转头对孙石头说。

台地够大,能扎下几百号人的营寨。三面环山,南面是深涧,进出只有一条路——那条他们刚才走过的不起眼的山道,再经过那道被灌木遮住的断崖缺口。外面的官军就算进了桐柏山,要找到这个地方也得扒开无数丛灌木、摸过无数道断崖,运气不好得在山里转上好几天。而李刚手里有系统地图,他不用转——地图上每一道沟壑、每一个缺口都标得清清楚楚。

孙石头带着非系统部队砍树搭窝棚。郑三斤在石窑旁边转悠了半天,拿锤子敲了敲窑壁,听声音听了很久,最后咧开嘴笑了:“这窑修一修就能用,比我自己垒的炉子强。生铁烧炭炼钢,能打正经刀。”

“能打多少?”李刚问。

“炭够的话,一天打三五把刀不成问题。再多了人手不够。”郑三斤朝身后那几个匠人努了努嘴,“要是山里还有教里的老兄弟,喊过来一块干,那就不止了。”

当天夜里,台地上燃起了篝火。火光照着四周的山壁,把黑黢黢的岩石映成暗红色。李刚让民兵在台地四周布了暗哨,又让孙石头在唯一进出路口设了一道临时鹿砦。非系统士兵和老弱妇孺们围坐在篝火边啃干粮,有人低声哼起了不知名的山歌,调子拖得很长,在山谷里回荡。

李刚一个人走到台地边缘的老柿子树底下。让民兵在四周站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能看到这边的动静,这才蹲下来,把木牌从怀里掏出搁在面前的地上。

这块木牌跟了他大半个月,从旧营房到枣阳再到桐柏山,揣在怀里最贴身的地方,边角都磨圆了,上面“村镇中心·一号”几个字的刻痕还是清清楚楚。他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点了确认召唤。

光雾从山石间升腾起来。三间土坯房在光雾中凝实,夯土墙面在篝火的映照下泛着暖黄的光泽,茅草顶铺得齐整,院门敞着,正屋桌上的铁皮灯笼缓缓亮起那团熟悉的橘黄暖光。

李刚推开门走进院子,从里面把院门闩好。正屋里的木桌和土炕还是老样子,铁皮灯笼搁在桌上,光晕在土墙上摇摇晃晃。他在门槛上坐下来,把木牌揣回怀里。

村镇中心的事,他对外只会说这是山里的废弃老房子,修缮了一下拿来住。系统的事,那些从光雾里走出来的民兵,这些秘密只能烂在他一个人的肚子里。

窗外远远传来篝火边的人声和山涧的水声。有个孩子问大人“咱们还走不走”,大人说“不走了,就在这儿”。有人往火里添了把柴,火星子噼啪地炸开,飞到半空中就灭了。

院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李刚拉开院门,孙石头站在外面,手里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里的野菜粥冒着稀薄的热气。他往院子里张望了一眼,看见那三间土坯房和桌上亮着的铁皮灯笼,愣了一下。

“领队,这房子……啥时候有的?我记得刚才这儿是空地。”

“一直就有,”李刚接过粥碗,面色不变,“几间老房子,塌了半边,我让人收拾了一下。你没注意。”

孙石头又往院子里看了一眼,张了张嘴,最后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抬头望了望台地边缘那几棵老柿子树,那些树不知道长了多少年了,枝桠虬结,树皮皴裂,在夜色里沉默地站成一排。

“领队,这地方叫啥?”

李刚喝了一口粥。野菜粥稀得能照见碗底,但好歹是热的。他抬头看了一眼黑黢黢的群山轮廓——这里不是山坳了,是桐柏山腹地的一片无名台地。山下有深涧,山上有密林,南北都是层叠的山脊。

“就叫台地营吧,”他说,“以后这里就是咱们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