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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庆元年,深冬。

腊月寒风凛冽,席卷整座紫禁城。漫天碎雪飘摇而下,落满琉璃屋脊、丹陛石栏,白茫茫一片压得天地极低。

自入秋以来,太上皇乾隆身子便大不如前,偶染风寒之后便长居养心殿静养,不再日日临朝听政。

如今朝堂格局微妙。日常庶务、官吏调动、地方钱粮,尽归嘉庆帝在太和殿处置;可但凡涉及数省用兵、大军调遣、边疆安危的头等军国重务,依旧要送入养心殿,由太上皇过目默许,方能施行。

名义上皇帝亲政,实则大权未移。紫禁城人人心知肚明,真正定天下大事的,仍是养心殿里那位年迈的太上皇。

这一日太和殿照常理政,朝堂气氛平淡如常。百官各司其职,处置各地递来的常规题本,无非河工、赈济、冬防诸事,无甚波澜。

直到一通六百里加急风雪驿报冲破沉寂。

驿马连夜踏雪奔行,驿卒冻得十指僵直,一路换马不换人,将湖广前线急报直递御前。

嘉庆拆开封缄,只扫数行,面色骤然沉冷。

湖广荆襄,大败。

此战清军主力崩盘,阵前战死提督一员、总兵两员,中下层武官折损数十,兵卒溃散遍野。江汉沿岸州县接连陷落,局势糜烂至极。唯有惠龄收拢残兵数千,死死缩守汉阳孤城,四面被围,音讯断续,外援彻底断绝。

数十年未有如此惨烈的内地溃败。

此前京师所得消息,不过是湖广乱民滋事、地方小乱。朝野皆以为绿营足以压制,谁也想不到短短数月,竟演变成丢城折将、将帅殉亡的大祸。

殿内文武瞬间噤声,落雪风声入耳,愈显死寂。

嘉庆握着战报,神色冷峻:“速抄副本,进呈养心殿。传军机、大学士即刻入殿议事。”

不多时,养心殿传出口谕:据实陈奏,妥议平乱之策。

没有苛责,没有震怒,只有一句稳妥求治的吩咐,却更让朝堂诸臣心中发紧——太上皇虽静养,眼底局势分毫未松。

片刻后,军机、内阁诸臣踏雪入殿。

朝堂议论骤起,迅速分为两派。

和珅率先出列,语气从容,持论保守:“此番失利,源于前线将帅轻敌冒进,孤军深入遇伏,非贼势浩大。湖广乱民不过饥寒啸聚,无基业、无远志。依臣之见,无需调动外省重兵,徒耗国库、惊扰人心。只需令湖广、河南就地增募乡勇、加固隘口,步步牵制。待其粮尽自溃,乱局可平。眼下太上皇静养,不宜以过度兵事扰动圣心。”

这话看似稳重,实则意在压小败势、保全湖广派系官员、避免大规模追责。

话音未落,王杰挺身而出,声骨铿锵:“和中堂此言误国!若只是寻常流寇,岂能阵斩提镇、连陷州县?如今荆襄乱众占地安民、编伍造械、割据自守,早已不是草寇模样。今日姑息不剿,来日必成心腹大患。臣请旨:严查败军罪责,速调精锐南下,重兵荡平,杜绝燎原之祸!”

二人当庭对峙,文武分列两派,各执一词,吵得殿内纷杂。

嘉庆端坐御案,默然听着,迟迟未下定论。

正当朝堂僵持难解之际,侍卫入内禀报:“启禀陛下,军机大臣阿桂抱病入宫,现已至午门,求见议事。”

满殿骤然安静。

朝野皆知,阿桂久病缠绵,入冬后更是极少出门,早已不入军机处日常当值,只在家中静养。他是朝堂硕果仅存的百战老帅、军机首辅,论军功威望,无人能及。

谁也没想到,听闻湖广惨败,这位垂暮老臣竟强撑病体入宫。

片刻,两名内侍搀扶着阿桂缓步走入大殿。

老人鬓发雪白,面色蜡黄,咳喘连连,每走一步都带着久病体虚的沉重姿态。往日沙场铁血锐气早已被病痛磨尽,唯独一双眸子,依旧沉凝锐利。

阿桂勉力站稳,喘息半晌,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低沉,断断续续,却字字切中要害:“臣……久病疏于朝事,然……湖广惨败,事关天下安危,不敢不言。”

“一役连折提镇,兵溃城失,此绝非零散流寇。彼众有规制、有军械、能守地、能养民。若朝廷依旧零散追剿,贼寇避实击虚,我军奔波山野,年年剿、年年乱,战事无有宁日。”

他抬眼正视满朝文武,道出自己筹谋已久的稳战之法:“依臣老朽之见,当立两屯固守、长期困贼之策。”

“择南北两处要害,重兵筑寨、久驻不撤。一处屯兵北向,扼守豫南要道,堵其北上蔓延;一处屯兵江汉,紧盯贼巢主力,牵制其根本。两营互为犄角,不急决战、不贪速胜。稳扎营垒、广积粮草、整训士卒。待来年春融冰解,兵粮充足,再合两路大军,一举围剿,方可根除大乱。”

这套战略,彻底推翻了往日“追剿流寇”的旧套路,转为坚垒锁困、静待时机的持久战格局。

殿内群臣无人再争。

阿桂战功压朝、老成谋国,又是带病力陈,情理大势皆占上风。王杰当即附和,和珅默然闭口,再无辩驳余地。

局势既定,众人转而议论败军将帅罪责。

众臣大多请旨:前线丧师失地,主将当押解回京论罪,以正军法。

阿桂微微摇头,缓声劝道:“恒瑞此次领兵调度失当,阵列错乱,是溃败直接之由,罪责难逃。但此人久驻荆北,熟稔山川地形、险隘要道。眼下正是用兵之际,与其召回问罪、换生手临阵,不若贬职留任、戴罪立功,令其驻守北路要地,将功补过。”

这番权衡老成务实,无可挑剔。

嘉庆沉吟良久,心中终定全盘方略。

他命群臣退立两侧,亲笔整理廷议条目,遣内侍送入养心殿,逐条禀奏太上皇。

风雪未停,养心殿内沉寂许久。

最终传出口谕:所议稳妥,准行。

嘉庆当庭下诏,字字落地有声。

其一,恒瑞调度失当,致军阵崩坏、前线大败,贬级罚俸,免其逮京问罪,着戴罪驻守北路,立功自赎。

其二,调河南兵勇赴新野筑寨屯守,定名新野大营,严守北进要道,堵截荆襄势力北上蔓延。

其三,令湖广总督收拢湖北残兵、整合各路援军,于武汉立营驻守。武汉大营紧盯荆襄主力,稳住江汉防线,伺机打通水路,接应汉阳孤城残兵。

其四,两营固守坚垒、囤积粮秣、整训兵马,待来年春暖冰消,两路并进,合力进剿。

旨意颁下,朝堂肃然。

朝事已毕,百官散去。

阿桂出宫登车,一路咳喘不止,经此一番强撑议事,身体损耗极重,府中医者连夜诊治,唯恐旧病加剧。

和珅回府之后,即刻亲笔修书,快马传往河南、湖广属官。两大营新立,兵源、粮饷、武官任免皆有大周转。他不动声色提前布局,意在把持两处新营人事财利,安插私人、掌控实权。

王杰回至值房,独坐灯下,深觉隐患重重。

他铺纸研墨,写下密疏一道:南北两营互不统属、将帅各出派系,日久必生嫌隙;大军常年屯驻,糜耗天下粮饷,地方转运压力剧增,贪腐空耗之弊必然滋生。

密疏写毕,他并未即刻递上,封缄存匣,打算静观两营开局态势,再择机上奏警示。

养心殿内,风雪敲窗。

乾隆靠着暖榻,静静翻阅整套湖广处置奏报。老眼昏花,却字字看得仔细。良久,轻轻一叹,未发一言。

大清承平百年,内地从未有如此燎原之大乱。

朝堂旨意传向四方,文书飞驰豫、楚各省。

恒瑞冒雪北上新野,征民夫、伐林木、夯土筑垒,日夜赶造营寨;湖广总督南下收拢溃兵,重整湖北防务,仓促立营。

南北两座重兵壁垒,于寒冬风雪之中仓促成型,看似稳稳锁住荆襄,实则将帅不和、粮饷紧张、派系交织,隐患深埋。

千里荆襄,风雪更寒。

清军南北立营、困锁全境的情报,很快由暗卫传回襄阳。

李刚将陈汉送来的邸报抄件摊在案上,对着舆图看了很久。纸上的信息断断续续,但大意很清楚:清廷不再急于仓促决战,转而坚寨屯兵,准备跨年围困。新野大营和武汉大营,一北一南,正好将荆襄夹在中间。邸报里提到军机大臣阿桂亲自出面定策——这个安排,比清廷立刻调兵南下更难对付。

张守诚站在案边,把邸报抄件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新野大营归恒瑞节制,调河南绿营三千。武汉大营归湖广总督节制,收拢湖北残兵。两营互不统属。”

“恒瑞是西安将军,湖广总督是文官。两边品级差不多,谁也管不了谁。”李刚站起来,走到舆图前,“阿桂这么安排,不是为了让他们配合,是为了让他们互相牵制。恒瑞是败军之将,湖广总督是文官领兵。两个人都不放心对方,又都怕京里追责。”

张守诚的目光在舆图上新野和武汉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两营相隔几百里,中间全是咱们的地盘。他们要联络,只能靠驿道。”

“让陈汉加派人手,盯紧新野到武汉的驿道。每一封往来公文,能截就截。另外派人摸清楚两营的确切兵力、粮草来源、驻防布局。”李刚转过头,“恒瑞那边暗卫已经在盯了。武汉那边,让刘老八的人从荆州方向摸摸情况。”

张守诚提笔记下。

他合上账册,站在舆图前看了一会儿。新野和武汉,两个靛蓝色的标记南北夹峙,像两只还没攥紧的拳头。

“开春之前不会有大战。两营都要时间立寨、征粮、整训。”张守诚说,“这个冬天,是我们在开春前最后一段安稳日子。”

“安稳日子不是拿来歇的。”李刚说,“两营立稳之前,我们自己要做的事还很多。军功田契发下去之后,各部队反响怎么样?”

张守诚翻开账册中夹着的一页纸:“孙石头托人带了口信。老兄弟们拿到田契,有人把田契折好塞在贴身内襟口袋里,说这辈子头一回有自己名下的地。有人不识字,让战友念了三遍田亩数和自己的名字,反复确认。孙石头问,军功授田的地契能不能在政务司登记留底,万一战场上出了事,家里人拿着田契来,地不会被人占了。”

李刚沉默了一会儿。

“可以。让政务司设军功田契登记簿,各部队田契副本统一造册留底。本人阵亡,田地归遗属继承,任何人不得侵占。这条写进章程。”

张守诚记下。他把账册夹在腋下,转身出了后堂。走到门口时廊檐下的风卷着细雪打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睛,往政务司公房的方向走了。

李刚在舆图前又站了很久。案上的邸报抄件被风吹起一角,他用镇纸压住。镇纸上那四个字在油灯光晕里微微反着光。

冬日冰封山河,看似沉寂无声。但新野大营和武汉大营的旗号已经在雪里竖起来了。等冰雪消融,那两只还没攥紧的拳头就要攥起来。

攥紧之前,还有一整个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