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第一师顺利进驻南康府。
此前两天半,部队顺着赣江西岸一路向南推进。赣北的秋收刚收尾,原野上只剩成片短稻茬,视野开阔,行军视野和侦查条件都比较好。水陆两路同步推进,赣江的辎重船队负责全线物资输送,陆上步兵稳步结阵前行,每天固定行军四十里。全程军纪严明,队伍行进稳定,没有出现兵卒脱队、肆意扰民的情况。
大军沿路经过各村镇,百姓起初心里发慌,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本部行军有严格规矩,不许兵士私自入村,不许强索物资,所有吃食、杂物一律现银市价购买,交易公道。日子稍久,乡民渐渐放下顾虑,不少人主动挑着菜、拎着禽蛋到路边交易。沿途往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还有不少老人自发给行军士卒递水,一路民情还算安稳。
南康府城不大,外城方圆仅四里。城墙是明代嘉靖年间修筑的老墙体,历经多年风雨侵蚀,砖面大面积风化酥松,多处砖石松动脱落,整体防御底子本就薄弱。城外原本的护城河早已干涸,只剩一圈荒草丛生的废沟,根本起不到屏障作用。
这座城没打硬仗,直接归降。
早前九江失守的消息传到南康,府衙上下人心大乱。知府当晚就带着家眷弃城逃走,府衙大堂梁上的官印无人接管。城内衙役、守城兵丁没了上官管束,四散逃散,城池彻底陷入无人管控的状态。等到第一师先头部队抵近城下,城里士绅和仅剩的守城把总商议过后,开南门出城归降。
苏衡带兵入城,第一时间接管城防与官仓。为了避免大军扎堆城内扰乱民生,也为了方便管控,他只留一个步兵连驻守城内维持治安、巡查街巷,其余大部队全部驻扎城外高地,借地势扎营建垒,同时监视城内动静和外围要道。
南康是九江通往南昌的必经水陆节点,后路不稳,前线攻城就始终悬着隐患。苏衡干脆把前线指挥部设在南康府衙,先沉下心梳理后方诸事,把粮道、关卡、地方秩序全部理顺、稳住,再着手启动南昌总攻。
府衙三进院落被改成临时指挥中枢。堂上还挂着旧时代遗留的 “清慎勤” 匾额,积了一层薄灰。正墙悬着一张完整的江西舆图,参谋以墨笔标注战局要点,南昌城圈画醒目,南康、吴城、湖口三处水陆要道逐一标记,整场战局的进退脉络一目了然。
入城次日,军需人员全盘清点府库存项。
府库存银四万两,分装二十口木箱,箱底铺着花椒防潮,保存完好;官仓储粮八千石,都是当年新收漕米,干燥饱满,没有霉变损耗。除此之外,库房还有一千五百斤铜料、八百斤硫磺、四门旧式守城火炮、六十杆鸟铳。前任知府逃得仓促,府库分毫未损,账册和实物完全对得上,给接下来的攻城作战补上了扎实的物资底气。
对照户籍、税赋档册来看,南康在册人口十二万,每年额定征银八万两、粮两万石。苏衡翻看记录心里清楚,此地物产并不贫瘠,历年税粮收不齐,根源全是层层官吏盘剥克扣、税制紊乱,并非地方无粮无财。
之后几日,南康防务逐步落地完善。五处城门封死四处,仅留南门通行,方便管控人员、物资进出;城外所有水陆要道设卡盘查,严防奸细、私货与偷渡人员;府库、粮仓加派双倍人手轮班值守,昼夜巡查,防备纵火、偷盗、破坏等事端。
等城内局势彻底平稳、水陆粮道全线贯通,苏衡召集所有旅级将领、直属营官,连同水师主将江鳌,开了决战军议,敲定南昌强攻的最终方案。
帐内诸将各司其职,安静听令。
苏衡拄杖指着舆图,直白点明利弊。南昌城垣坚固,七门分立,城防体系完整,城内清军总计两万余人,其中两千镇标绿营是江西全省战力最优的精锐,守城器械储备充足。若是长久对峙耗下去,变数太多,夜长必乱,唯有正面强攻、速战破城,才能一举平定江西战事。
此战彻底舍弃长期围困打法,全军压上,正面破城决战。
水陆双线部署,一一敲定。
其一,水师封锁整条赣江、鄱阳湖水域。
江鳌麾下六艘主力战船分驻湖口、吴城、赣江上游三段水域,彻底封死江面航道。此前鄱阳湖一战,清廷江西水师主力已经全军覆灭,剩下二十多艘残船缩在南昌内港,兵无战心、船无战力,根本不敢出战。江鳌舰队直接压至港外两里江面,日夜轮巡,死死封住港口,不许残舰挪动半步。江面所有偷渡、偷运粮船尽数拦截,彻底掐断南昌所有水上外援和出逃通道。
其二,地面部队全面合围,多线攻坚。
第一师两个步兵旅担当主力,主攻德胜、永和、顺化三门;亲卫旅全员调入攻城序列,单独负责城西主攻方向。三路同时施压,逼着清军拆分兵力、多线布防,进一步摊薄本就紧张的城防力量。城南只摆少量疑兵,佯装攻势,牵制守军注意力。工兵不分昼夜赶工,修筑攻城土台、炮兵阵地与登城坡道,为总攻铺好全部攻坚设施。
其三,炮兵集群前置,定点压制城防。
全军轻重火炮统一前移,专门对准城墙风化薄弱处和城头火力点位。以炮火压制守军人员、摧毁城垛和马面掩体、打掉城头炮位,配合工兵地道作业,逐步破坏城墙防御结构,为步兵登城撕开有效突破口。
其四,精简后方留守兵力,最大限度前置战力。
南康、吴城只留少量守备步兵,守住大本营、码头和粮道即可,其余所有作战部队全数开赴南昌城外,集中优势兵力攻坚,压缩战事时长。
军令下达,各部即刻行动。
江鳌领命归队,水师全线封江锁港,江面再无漏洞。至此南昌水陆尽绝,彻底沦为孤城。
吴城是江西老牌商业重镇,沿江码头连片、货栈密集,物资储备远比南康充裕。当地商团审时度势,主动捐粮三千石、捐银两万两助战,只求市镇安宁、商贸不停。苏衡随即贴出告示严明军纪:军队不进市镇滋扰,交易一律平价现银,扰民违纪者严惩不贷。
军纪严明之下,吴城市面安稳如常,商铺正常经营,码头昼夜转运不休。粮草、硝磺、油蜡、攻城器械源源不断送往前线,稳稳撑起了大规模强攻的物资供给。
短短数日,南昌城外连营成片,炮兵阵地排布整齐,云梯、撞杆等登城器械悉数就位。亲卫旅的城西营垒壁垒森严、旗帜规整,四面合围的攻城阵势彻底成型。城头清军日日眺望城外黑压压的军阵,军心浮动,防守压力一日重过一日。
南线决战之势,已然成型,只待一声总攻号令。
江西这边大局落定,可北方的隐患还没消除。
清廷湖广总督景安坐镇岳州湖广大营,自十月初便开始整军备战。他一边收拢民间船只,一边征调乡勇、囤积粮械,日夜操练兵马。其打算非常明确:等南昌攻城战事陷入胶着、主力被死死牵制,就立刻全军渡江奔袭武昌,以围魏救赵的打法逼我军回援,借此解南昌之围。
一旦让清军渡江得逞,南线好不容易铺开的强攻节奏必然崩盘,前期所有布局全部白费。
为彻底根除后方牵制、给南昌决战创造绝对安稳的战局环境,武昌留守指挥部决定先发制人。不被动坐等敌军来攻,直接主动出兵压向岳州,正面牵制湖广大营,打乱清军全部作战计划。
此次北进参战的部队编制完整、分工清晰:两支线列步兵旅、一支骑兵旅、两支战时征召民兵旅。
作战目的很明确:不求歼灭敌军,只求死死牵制、锁死战局。南昌攻坚到了最关键的收尾阶段,容不得半点外部干扰,必须把景安的兵力死死摁在湖南境内。
北进战术安排层层落地。
两支线列步兵旅作为正面主力,分左右两路稳步推进,一步步挤压清军前沿哨卡、外围堡寨,节奏稳健,不给敌军调整喘息的机会。
骑兵旅全速前突,大范围穿插侦查,清剿清军斥候小队,封锁长江南岸所有渡口,持续骚扰对方船只集结,彻底打乱其渡江筹备。
两支民兵旅不参与正面攻坚,主要负责稳固后方、守护粮道、驻守隘口,接手前线拿下的点位,保障主力后路绝对安全。
此战属于纯粹的战略牵制,而非攻坚歼敌。岳州湖广大营经营多年,土木工事极其密集,清军总兵力两万五千余人,其中旗兵骨干战力扎实,绿营久经战阵,乡勇人数充足,依托工事死守,绝非短时能攻破。北进部队的核心任务,只是废掉对方的渡江战略,牵制其机动兵力。
这边大军刚压境,景安立刻察觉局势不对。
原本忙着编组船队、演练渡江的清军,骤然发现南岸重兵北压,兵锋直指岳州根本。景安心里清楚,湖广大营是湖南防线的根基,大营一丢,就算渡江成功也无处立足。他当即叫停所有渡江筹备,解散船队,撤回江岸全部兵力,全军收缩回营,依托工事转入被动死守。
景安筹谋许久的围魏救赵之计,未等实施,便彻底破产。
湖广清军被死死钉在岳州,既无力渡江袭扰武昌,也抽不出兵力驰援江西,所有机动战力全部被困死在北线。
武昌战报很快送抵南昌城外。
湖广大营已被完全牵制,敌军自顾不暇,江西战场再无外援威胁、无后方隐患。
苏衡站在城外高台上,环视全局。城西亲卫旅阵地稳固,东、北主力蓄势待发,江面水师封锁严密,后方粮道通畅无阻。
所有外部干扰尽数肃清,所有战前筹备全部落地。
南线,第一师联合亲卫旅合围强攻,决意一战定江西;
北线,武昌机动主力压境牵制,彻底锁死湖广战局。
南北双线稳固,南昌最终决战,时机彻底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