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州大败的消息,是第三天传到长沙的。
起初是逃回来的散兵,然后是快马递送的军报,最后连城里的百姓都知道了——岳州城破,景安自刎,荆湘清军主力全军覆没。消息像一阵风,刮过湘中的大街小巷,也刮进了长沙的衙署和军营。
长沙是湖南省会,城高池深,守军也有一两万人。按理说,不至于一触即溃。可岳州一破,长沙便成了无险可守的孤城。北面门户洞开,湖北军随时可以南下,城里的军心,从那一刻起就散了一半。
最先乱的是军营。
副将王文雄是个主战的人。他拍着桌子在帐里吼:岳州丢了,长沙就是最后一关,这时候不战,更待何时!可他手下的兵卒已经三个月没领到足饷,粮仓里的米也见底了,兵卒们私下里都在传,说再打下去不过是送命。王文雄的部下里有几个营官,当面不敢顶撞,背地里却串通起来,不肯出城布防。
乱子是在第二天夜里出的。一伙兵卒借着夜色冲进西城的粮仓,要抢粮南逃。守仓的兵丁阻拦,被他们砍伤了几个,粮袋被扛走了十几石。火也被点着了,西城的一处民房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城里的百姓慌了,哭喊声、奔逃声混成一片。知府被惊醒,披着衣服赶到衙前,却调不动一兵一卒——那些兵卒正忙着抢粮,谁也不听他的。
王文雄闻讯带兵赶去,把那伙乱兵围在粮仓外。他提着刀,指着那些兵卒的鼻子骂:朝廷的粮也敢抢,你们还要不要脑袋!兵卒们被他逼住,渐渐放下手里的米袋,可眼神里全是不服。王文雄压住了抢粮的,却压不住军心。他回到帐里,坐在那儿发愣,手里的刀搁在案上,半天没动。
士绅们这时候坐不住了。长沙城里的几个大户联名写了封投诚表,送到知府手里,请他开城纳降,免得城破之日遭屠戮。知府拿着那封表,手一直在抖。他是个文官,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城里乱成这样,他压不住,也撑不住。思前想后,他长叹一声,在表上落了印。
可城里还有人不服。王文雄把手下的几个营官叫来,问他们愿不愿意跟着自己死守到底。营官们面面相觑,没人吭声。有人小声说:大人,兵都没粮了,守不住的。王文雄盯着他们看了很久,才慢慢把刀插回鞘里,没再说话。
湖南分堂的人,这回从头到尾都没掺和。总舵主早有密令下来,要各堂按兵不动,不得滋扰地方,更不得与湖北军为敌。长沙城里的总堂主把命令传下去,会众们虽然心里不痛快,却也没敢生事。等岳州破城的消息传过来,分堂上下反而松了口气——这一场仗,算是跟自己没关系了。
开城的那天,湖北军的前锋还没到。
是知府自己命人打开了城门,把投诚表高悬在城头。士绅们带着家丁在城门口列队,等着接收的人来。可他们等来的不是文官,而是军队。
陆承派了野战第五师率先入城。
第五师师帅赵铁柱带着队伍从北门开进长沙,一路上刀枪出鞘,戒备森严。他进城的第一件事不是受降,而是弹压兵乱——王文雄的残部还有些人在街上游荡,见第五师进城,有几个想跑,被火枪兵一排枪逼了回来。赵铁柱下令全城宵禁,凡持械乱走的,一律拿下。一时间,长沙的街巷里满是喝令声和脚步声,乱兵们被一排排押往城北的校场,清点、缴械、造册。
周安是当天傍晚进的城。他带着惩戒军随后赶到,进城后的第一件事是整肃军纪:各营不得擅入民宅,不得抢夺财物,敢有违令者,军法从事。他让亲兵把这条命令一遍遍传下去,又亲自带了巡城队,沿着几条主街走了一遍。
他走得很慢,眼睛扫过每一处街口、每一座衙署、每一道城门。看到兵卒规规矩矩站在岗哨上,他便点点头,不多言;看到有兵卒聚在店铺门口嬉笑,他便停下脚步,那几个兵卒立刻噤声,挺直了腰杆。有个兵卒趁乱顺手拿了一户人家的两个馍,被周安撞见,他什么也没说,只看了那兵卒一眼,那兵卒的脸便白了,把馍放回原处,低头退到队列末尾。从那以后,第五师的兵卒再没人敢违令。
周安又去看了一趟城墙和城门。长沙的城墙高大,有几处被岳州败兵慌乱中破坏,缺口不小。他命人先把城门加固,又让工兵在城头添了哨位,把几处要害地段的交接班次排清楚。他心里清楚,长沙是湖南省会,往后是要长期驻守的,城防马虎不得。看完城防,他又去看了几座粮仓和武库,点了数目,造了册,交给赵渡的行政班子接管。
做完这些,天已经全黑了。周安回到临时设在城北的军帐,就着一盏油灯,把长沙的驻军布防在地图上标了一遍。哪些街巷要派巡哨,哪些城门要增岗,哪些仓廒要重兵看守,一条条写得明白。他写得慢,也写得细,因为他知道,打下一座城容易,守住一座城难。今天填壕的三千人换来了岳州,明天若是长沙守不住,那三千条命就算白折了。
街上的百姓躲在门后偷看,见这支军队纪律森严,才慢慢敢出门走动。有几户胆大的,开了门缝张望,见兵卒并不扰民,便大着胆子出来收拾被乱兵砸坏的门窗。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水,怯生生地递给路过的兵卒,那兵卒摆摆手,没接。老婆婆愣了一下,反倒放下心来,转身回了屋。这样的事,一条街一条街地传开,长沙城里的气氛,才从惊惶中慢慢缓了过来。
赵渡则忙着接管城内的民政。他带着行政班子开仓放粮,安抚那些被乱兵惊扰的百姓,又命人扑灭残火、清理街道、平抑市价。宋文启协理税赋,把城里的户籍、田亩、赋税一一造册,该免的免,该缓的缓。军务、民政,各归其位,长沙城才慢慢安定下来。
王文雄被押到周安面前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他还梗着脖子,不肯下跪,只说:要杀要剐,随你们。周安看了他一眼,问他湖南腹地还有多少守军、粮秣存在何处、关隘如何布防。王文雄起初不说,后来想到自己部下还在湖北军手里,才慢慢开了口,把知道的都交代了。周安让人记下,对他说:你主战,是你的事;扰民乱城,也是你的事。这两笔账,日后自有人跟你算。说罢命人将他收押,先审后议,随后押解武昌。王文雄没再反抗,被押下去的时候,脚步有些踉跄,却始终没回头。他终究没有自尽,也没有再起兵戈,只成了一个被记下口供、等候发落的败将。这样的结局,比起轰轰烈烈地死,反倒更贴近乱世里大多数人的下场。
长沙平定之后,系统的奖励也随之触发。收复湖南首府,按规则附赠一名步兵型将领——许靖。此人擅长城防维稳与地方治安,正适合长沙这样的内陆大城。他被定岗编入野战第五师,出任旅帅,归赵铁柱麾下。
许靖到任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排布城内的巡防。他把第五师的队伍分作几班,昼夜轮值,城门盘查、街巷巡逻、仓廒守卫,一处不漏。长沙城里的散兵游勇不少,三五成群,趁乱抢掠,有些还是王文雄旧部,趁着城里秩序未定四处滋扰。许靖命人挨街搜捕,先是拿下了十几个为首的,又在城门口设了盘查的规矩,凡进出城的,都要验明身份。
到任的第三天夜里,有人报说西城一处废弃粮仓里藏着一批散兵,白天抢来的粮米也藏在里头。许靖带了百十个人连夜围住那处粮仓,亲自守在门口。果然,天快亮的时候,几个黑影从后窗翻出来想跑,被守在外头的兵卒当场拿住。进去一搜,粮袋堆了半屋,还有刀枪兵刃散了一地。许靖把人赃并获,第二天当街杖责了为首的两个,其余的编入劳役队,去修城墙、清沟渠。这一下,城里的散兵才真正收敛,长沙的秩序才算稳了下来。
许靖做事扎实,也不扰民。他让巡城的兵卒只在要害处设卡,寻常街巷照旧通行,百姓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遇到有人打架争地界,他也不一味用军法压,先问清缘由,该罚的罚,该劝的劝。日子一久,长沙百姓对这个新来的旅帅倒生出几分敬重,暗地里都说他是个明白人。
这天午后,许靖正在城中心的衙署里核对各门的巡哨班次,一个里长匆匆跑来,说城南一处坊市有人聚众闹事,吵着要开仓放粮。许靖带了十几个人赶过去,只见几十个百姓围在仓廒门外,几个游手好闲的汉子趁机起哄,嚷嚷着要抢粮。许靖让人把那几个起哄的汉子当场拿下,又站到高处,对百姓们拱了拱手,高声说:官府已经开仓放粮,按户发放,绝不短少。谁若是再听信谣言、聚众生事,军法无情;谁家里真的揭不开锅,到里长那儿登记,今日便能领到。百姓们见他处置公道,又见那几个闹事的被捆了起来,便渐渐散了。里长感激不尽,许靖只摆摆手,留下两个兵卒帮着维持秩序,自己又回去核对名册。
经这么几桩事一办,长沙城里的治安才算真正稳了下来。宵禁解了,市集重新开了,街上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一日日多了起来。被兵火惊扰过的百姓,日子久了,也慢慢忘了恐惧,只顾低头过自己的日子。许靖依旧每日巡城,把各门的盘查、各坊的巡逻排得密密实实。他知道,这样的安稳来之不易,城外的大军随时可能南下,长沙是湖南的腹心,容不得半点闪失。
也是在这一天,武昌收到了长沙不血刃归顺的军报。李刚看罢,只说了句:湖南算是拿下来了。他命人拟了道命令,让岳州的部队稍作休整,待粮草齐备,即刻南下,收定湘南。
湘中的政局,暂时安稳下来。天地会湖南分堂的退让起了作用,总舵主的密信已经送达武昌,明言湖南各部此后绝不生事。湖北军具备了全线南下的条件,只等一声令下。
而从长沙往南,隔着几座山、几道水,便是湘南。湘南的重镇,叫衡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