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中旬,北风昼夜不息,豫鄂交界旷野上寒气刺骨。
一眼望不到头的连营顺着起伏地势铺开,一座座土黄色帐篷密密麻麻。人马昼夜往来,泥土路面被车轮、脚掌碾得板结硬实。甲叶碰撞的脆响,士卒操练的呼喝,自拂晓起便不绝于耳,一直拖到入夜才稍稍平息。
孙石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完整睡过一觉。天未亮便出大帐,逐座营盘巡查,往往要等到夜色深重,才得回帐歇片刻。一车车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向后营输送,麻袋、木箱堆成一座座小山。守库兵卒分班轮值,拿着账册逐样点验登记,米粮、火药、铅弹,还有打造完工的云梯木料、登城勾索,分门别类码放整齐,半点不敢敷衍。
校场之上,各营轮番演阵。
奋勇突击连驻扎在整座大营最前沿,早已定为东征攻城先锋。连正陈小五日日带着手下弟兄泡在校场。攀云梯,越壕沟,反复演练城头近身搏杀的招式,一遍练得不到位,便从头再来。云梯木架经千百次冲撞摩擦,多处木棱磨得发亮,不少兵卒手掌胳膊磨出一层厚厚的硬茧。
陈小五手上同样布满老茧。自起兵以来,大小恶仗打了无数,身边弟兄一茬茬倒下。盆地那场血战,周队正战死阵前,那把随身战刀,就此落到陈小五手中。
一轮操练歇下,众人挪到土坡边喘气,口中哈出一团团白气。
一名年轻兵士搓着冻得发僵的手掌,目光瞟向东方,压着嗓子开口:“也不知几时开拔打南京。”
身旁一名老兵哈了口白气,叹道:“家当都备齐了,就等总帅将令。咱们是头一批,真要登城,就得第一个往上冲。”
陈小五立在一旁,没有搭腔,静静听着,视线落向远方连绵不绝的营帐。
土丘后方,李刚带着林岳立在此处,默默看着校场里操练的人马。
林岳低声禀报:“孙石麾下只是陆路先锋一部,并非二十万东征全军。把先锋屯在此地,一则就地打磨攻城战法;二则盯着河南境内散落的清军残部,防他们瞅着我大军东进,从背后偷袭。”
李刚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连营。
“等江南诸事理顺,再叫孙石领兵折返武昌江边。中军、惩戒军、水师尽数留驻武昌,水陆合兵之后再顺江东下。若是陆军水师相隔数百里各行其路,遇事彼此救应不及,风险太大。”
武昌、汉阳江岸码头,是另一番光景。
宽阔江面战船密布,桅杆林立。江鳌统带的长江水师尽数泊在此处。系统调拨的外洋厚板炮船,挨着武昌本土船厂赶造的大八桨船、内河桨帆船,顺着堤岸排出去很远。
水手炮手分作两班昼夜轮值。白日反复操练起锚落帆、调转船体,搬运装填火炮弹药。炮身擦拭干净,火药炮弹分库存放,专人看管。江鳌大半时日耗在船上,见到何人动作生疏,便当场叫停,亲手示范纠正。江风裹挟江水寒气刮过来,割得人脸皮生疼,水师上下早已习以为常。
萧凛的骑兵第十师,便扎在码头旁的大片草场。
盆地一战骑兵伤亡惨重,后续逐步补兵购马,战马膘情方才恢复七成。成群战马在草场放牧,骑士日日操练骑射、马上劈刺。
李刚巡看骑营的时候,萧凛上前见礼回话。
“总帅,弟兄们操练不曾懈怠。只是江南遍地河沟湖荡,水网纵横,到了下游,骑兵很难像北方旷野一般放开冲杀。”
“正因如此,骑兵暂且留在此江岸,不必跟着陆路先锋北进。”李刚望着草场上往来驰骋的骑士,“待大军正式开拔,再乘船渡江进入江南平原,专司迂回穿插、截击援兵。”
各路塘报、斥候文书,源源不断送进武昌中军帅府。
赣浙边境,苏衡的南征军团早在十一月便已经开进江西,平定省内州县。时至十二月中旬,各部人马陆续向赣浙边境收拢集结。一拨拨斥候乔装改扮,潜入浙江地界,摸查绿营屯兵、城关隘口布防,绘制成图册快马传回军中。
帅府之内,林岳摊开苏衡送来的报文,递到李刚面前。
“苏衡部已经压到赣浙边界,斥候探清浙江各处布防。他并未贸然挥师入浙,专等东征这边打响,再动手牵制浙江兵马,不让他们抽调人手回救金陵。”
河南南部,曹青领近六万北线兵马扎下营盘。
曹青不肯坐守大帐,时常只带少数亲随,骑马跑遍前沿各处哨卡。壕沟挖得浅、哨位布设不妥,当场便指出来,勒令营中连夜整改加固。河南地面尚有不少清军残部。曹青送来手书塘报写得直白:北线不求进击,只死死守住,绝不给敌军留下偷袭东征后路的机会。
施南、夔州一带群山层叠。
赵老根手下五万兵马,顺着山地隘口修工事、挖壕垒,守得滴水不漏。德楞泰奉清廷调令驻守川北,收拢四川残兵,数次试图向东突进,打算顺着长江上游奔袭武昌后方。只是此地山道狭隘险要,关口尽数被义军卡死,几番试探尽数碰壁,两军就此僵持对峙。
帅府案头还摆着一份江南密探抄录的江宁内部消息。
林岳低声念出纸上字句:“勒保尚在水路赴江宁途中。两江总督判定,我军兵马大集却迟迟不动,要么是设下诱敌之计,要么便是在等候江南内应。城内加紧搜捕天地会眼线,各城门增派旗兵巡逻。”
李刚听完,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清廷这边看得明白,只是猜不透暗卫渗透的具体进度。
这一日,林岳捧着一卷文书走入大堂。
“总帅,周安送来惩戒军调配预案。八万惩戒军,三万跟随东征中军,两万拨归曹青北线,一万调去赵老根西线,余下两万留守武昌,维持地方治安。各部已经接令,正在陆续转场。”
李刚接过册子,粗粗翻了几页。
周安统带的惩戒军成分驳杂,归义师多是降卒与改编义军,既能攻坚破城,也能镇抚地方。眼下四面同时用兵,八万人拆分分派各处,也是反复权衡之后的安排。
“传我命令知会周安,部队转场途中,军纪万万不能松懈。归义师旧例不变,必须立下实打实军功,才准许转入正规野战师,这条规矩,不得更改。”
“属下记下。”林岳拿过竹简,把命令记了下来。
往后几日,李刚只带林岳与寥寥数名亲随,出外巡阅各部。
第一站便是豫鄂交界陆路先锋大营。孙石领着一众营旅将官在营门外迎候。李刚没有先入中军大帐,径直走到校场边上,站定看士卒操练。看士卒架设云梯,看步兵结阵冲锋。走到粮草堆旁,亲手掀开麻袋查验粮食干湿成色,又去往军械库房翻看登记账簿。
遇上归义师队伍,他也会停下观望。不少人先前是清兵或是地方义军,经过整训,队列已有几分模样,只是彼此配合作战依旧生涩。
“这些新编降兵,不可操之过急。上阵打仗,务必老兵带新兵,不能把硬仗重担一股脑压在他们身上。”李刚对着孙石叮嘱。
孙石躬身应声。
一行人策马离开陆路大营,赶回武昌江岸。
先至骑兵营地,萧凛正在校场看骑士操练,望见李刚一行人过来,翻身下马行礼。草场上一队队骑士往来驰骋,马蹄踏碎冻土,扬起尘土。不少新兵控马尚且生疏,却人人肯下苦功反复打磨。
看完骑军,众人登船去往水师码头。
江鳌领着一众哨官在岸边等候,江风扯动岸上旗帜哗哗作响。李刚沿着堤岸缓步前行,登上数艘战船,查看炮位布置、弹药存放,询问水手操练遇到的难处。江鳌据实回禀,新募上来的人手,操船放炮配合尚还生疏,只能靠日复一日操练慢慢磨熟。
一圈巡阅下来,粮草、器械、冬装储备大体齐备。众人折返陆路先锋大营,各军主将聚在帐外空地上,一身甲胄立在凛凛寒风之中。
李刚目光扫过面前一众将官,声音不高,在场人人听得真切。
“各路兵马,粮草器械皆已备妥。兵已备好,只等号令。这一仗,要一击必中。切莫白白折损弟兄性命,凡事务求拿住要害。”
诸将齐齐拱手领命。
白日的军务尽数散尽,天色彻底沉落。旷野遍地营火,一簇簇火光四下铺开。巡营兵士来回走动,甲叶撞击的声响,断断续续从远处飘来。
奋勇突击连营地,一堆篝火烧得噼啪作响,跳动火光映在兵士脸上。
整日操练下来,人人满身疲惫。弟兄们围坐在火堆边烘着冻僵的手脚。有人低声说起家乡旧事,有人闭口不言,心里都惦记着即将到来的大战。
陈小五独自挪到火堆一旁,解下腰间那把周队正遗留的战刀。
缓缓抽出刀身,营火映在刃口,透出一层冷幽幽的光。刀身上几道深浅不一的磕碰缺口,都是一次次死战留下的印记。往日战场上,周队正还救过他一命,如今人埋骨沙场,只剩这把刀留存下来。
陈小五拿一块粗布,一点点擦拭刀面上的尘土污渍。
旁边一名兵士凑过来坐下,眼睛盯着那柄战刀。
“连正,总帅把各营都看过,仗是不是很快就要开打?”
陈小五手上擦刀的动作没有停下,轻轻摇了摇头。
“各营确实都备好了,只是上头还没有下命令。”
那兵士眉头微微皱起:“弟兄们日日苦练,个个都盼着往南京去。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陈小五把粗布叠好收起,指尖抚过刀刃上的缺口。
“该打的时候,自然会打。真到登城那一日,这把刀,就要第一个砍上去。”
说罢,他将战刀推回刀鞘。
夜色越来越浓,不少兵士熬不住困乏,陆续返回帐篷歇息。营地的喧哗渐渐平息,只剩零星篝火还在燃烧,巡夜的脚步声四下往复回荡。
武昌江边一处高坡,江风比旷野之上更加刺骨。
李刚立在坡顶,脚下长江滚滚向东奔流,抬眼远眺,夜幕沉沉,那便是江南地界。林岳站在身侧,手里拿着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密报,是陈汉自暗卫指挥所递出来的消息。
“总帅,咱们派出去的人手,已经分批潜入南京、镇江、苏州、扬州几座城池。只是刚刚站稳脚跟,城内不少关键点位、暗哨还没有摸透,已经出现几起人员损耗。”
林岳双手把密报递过去。李刚借着微弱火光,草草浏览纸上文字。
短暂沉默,林岳终于问出压在心底的疑问。
“各路大军全部整备完毕,粮草军械充足,各营将士求战心切。总帅,何时正式下达出兵的将令?”
江风吹动李刚身上的衣襟,他目光越过滔滔江水,望向对岸无边的黑夜。
“再等等。”
声音被风声冲淡,却格外清晰。
“江南那边,还有一步棋没走完。传令各军团,全军保持临战戒备,各部原地驻守待命,随时听候调遣。没有我的军令,任何人不许擅自拔营东进。”
林岳接过密报仔细收好,抬眼望向江对岸那一片望不见尽头的沉沉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