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江宁,寒气浸骨。秦淮河水面浮着一层薄碎冰碴,一过初更,街上行人便稀稀落落。只有守城巡夜的兵丁,踏着青石板来回逡巡,梆子声隔一段距离闷闷响上一声,在冷夜里传出去很远。
武昌暗卫指挥所内,陈汉把江宁送回来的城防图摊在案上,来回翻看数遍。图上城池、街巷、码头标注得还算周详,可几处暗地里的哨点却全然没有记载。江宁城内清廷的眼线密布,不少都是自北地调拨过来积年办差的老手,寻常斥候进去,很容易栽在里面。
早前西线战火蔓延,川黔地界不少家破人亡的武人,一路辗转投奔到义军麾下。陈汉从中拣选了一批身手、心性都过得去的,编入暗卫行动队,已经在武昌周边办过几趟差事,行事还算牢靠。田副手便向陈汉讨了这一拨人,随同自己渡江潜入江宁。
一共五个人,三名川中武人,另外两名来自黔东遭兵祸焚毁的苗寨,流离辗转方才到得武昌,其中一人便是女子阿彩。
待到夜色深沉,田副手领着全队,搭乘小渡船,悄悄从江北渡到江宁城南。
田副手面颊那道旧刀疤,在月色底下格外醒目。此番渡江一共十人,除去暗卫里头久经任务的老兵,便是这五名新拨过来的武人。
众人腰间一律配武昌军器厂锻造的百炼短刀,刀身反复折叠锻打,钢口扎实,寻常甲叶一刀便可破开。阿彩除制式短刀之外,一身深蓝短打苗装,裤脚紧紧束住脚踝,身上并无累赘。后背斜挎一柄弯月苗刀,腰间盘绕四尺蝎尾软鞭,鞭梢铸有细小倒刺;两只袖口缝有夹层,藏数枚浸过草药的银飞针。同行那名苗家汉子,手持两头带尖的梭镖,脚步轻缓,落脚几乎听不见声响。
临入城之前,田副手压低声音叮嘱众人。
“此番过江,是要拔除城防图漏记的暗哨,不是来逞勇厮杀。凡事隐在暗处,非到万不得已,不许闹出大动静。”
众人低声应诺,借着屋舍投下的阴影,悄无声息摸进城南。预先备下两处落脚的小院,队伍分开驻扎,打算用两三日功夫,摸透城南那处当铺后院的出入往来,再动手行事。
谁都没料到,祸事来得如此猝然。
入城第三日,一名出外接头传递消息的暗卫,归途被一名扮作算命先生的清廷探子盯上。那探子并不当场动手,只远远尾随,一连三夜,把两处小院的方位摸得一清二楚。
腊月十八,夜半。
轰隆一声闷响,院门木栓被外头巨力撞断。
两名北地武人冲在最前头,一身外家硬功,拿肩膀猛撞门扇,几下便将木门撞塌。紧随其后,两名察哈尔来的闲散披甲武士跨步闯入院落。京师知晓江宁局面吃紧,便把这几个人调派南下,充当江南这边特务的攻坚爪牙。蒙古武士体格雄硕,弯刀之外,最擅长近身摔跤锁拿。
院内六名暗卫才刚刚歇息,听见巨响慌忙抓刀起身。
那苗家汉子挺梭镖直刺上前,冲来的蒙古武士不闪不避,拿肩头硬接这一击。巨大冲力直接将人撞飞,重重掼在土墙上,一口鲜血喷吐出来。
院落逼仄,梭镖、苗刀都施展不开。川中武人矮身贴地滚步,意欲斩击对方下盘,又被北地武人一脚踹在肩头,踉跄向后退开数步。
阿彩不愿与对方硬拼蛮力,身子一旋退到廊下阴影。手腕一抖,蝎尾软鞭如同毒蛇窜出,鞭梢倒刺直勾蒙古武士握刀的手腕。那武士身披薄皮甲,反手一把攥住鞭身,猛力向回拖拽。
阿彩顺着这股拉扯之势,双脚点地凌空后翻。人在空中,双袖同时扬起,数枚银飞针悄无声息射向对方双目。蒙古武士慌忙抬臂遮挡,飞针尽数扎进小臂。草药药性见血便发作,片刻功夫,他整条手臂发麻,动作迟缓下来。
可对方人数占优,源源不断涌进院子。
黑夜里兵刃交击,喊杀声此起彼伏。两名暗卫抵挡不住,当场殒命。余下四人个个带伤,知道此地万万不能久留,翻过后院矮墙,跃入冰冷河沟,顺着流水仓皇逃遁。
另一处小院,亏得行动队长白日里便觉着原址不稳,提前改换住处,才躲过这一场夜袭。
天尚未放亮,江宁发生夜袭的急信,已经交由水路信使,星夜送回武昌暗卫指挥所。
陈汉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言语。
他没有下令叫残存人手前去复仇。一旦贸然出击,暗卫埋在江宁城内的全部内线,便会尽数暴露。
当即提笔写下指令,命江宁余下所有暗卫就地蛰伏,不许私自接战。另外增拨人手渡江,江南一切行动,尽数归田副手调遣。
江宁城内。
田副手收拢那一批带伤逃回来的部下。几人伤口很深,草草拿布条裹住,鲜血依旧不停渗出来。粘杆处这边打赢一仗,心气松懈不少,以为潜入江宁的这批暗卫已经被打垮。
田副手带着手下,顺着当夜打斗留下的痕迹,一点点追索线索。白日不敢公然走动,专等到夜里沿街查访。整整三天,终于查实,这伙清廷探子的巢穴,便藏在城南一间毫不起眼当铺的后院。
腊月廿二,深夜。
当铺正门厚重门板早已上死。众人绕到后街,踩着墙垛边角,相继翻入院中。双脚刚落地,院角拴养的大狗立时狂吠不止。
屋内之人听见狗叫,心知有变,纷纷抄起兵器冲杀出来。那两名北地武人、两名察哈尔蒙古武士,全都守在此地。
月光洒落在青石铺就的院坝,厮杀瞬间爆发。
北地武人抡起厚重环首大刀,一刀劈落,刀刃砸在石板上,迸出点点火星。一名川中武人不与刀锋硬接,矮身滚步袭取下盘,反被对方一脚踹中肩头,踉跄后退。
一名蒙古武士索性抛掉手中弯刀,两步猛冲上前,双臂张开如同铁箍,死死扣住另一名川中武人的胳膊。那人几番挣扎,都挣脱不开。一旁苗家汉子急忙挺苗刀刺去,刀锋划破蒙古武士衣袖,逼得他不得不撒手后撤。
另一边,一名蒙古武士见阿彩是女子,心中生出轻视,提刀大步猛冲,打算速战速决。
阿彩不接这股刚猛刀势,脚尖踩住院中大水缸缸沿,身子斜斜掠出,躲开劈来的刀锋。手腕抖动,蝎尾软鞭飞旋而出,一圈缠住对方持刀手腕,手上发力拧绞。蒙古武士握不住,弯刀脱手坠落在地。武士怒喝一声,赤手空拳扑上来擒拿。阿彩脚下错步绕至其身后,背上苗刀出鞘,斜削腰肋。
边上那名北地武人见状,跨步上前救援,重刀直劈阿彩头顶。
阿彩只得横刀格挡。铁器相撞一声巨响,震得她虎口发麻,接连倒退两步。
田副手迎上最后一名蒙古武士,两把短刀往复缠斗。数个回合过后,蒙古武士弯刀横扫,田副手躲闪不及,左臂被刀刃划开一道深口,鲜血滚滚流出,很快浸透半边衣袖。
院坝之内,兵刃碰撞脆响、呼喝与惨叫搅作一团。
阿彩借着回廊、水缸、院墙来回游走,始终不和对手比拼蛮力。软鞭收放不定,时不时便有淬药银针从袖中射出,专打手腕、眼目这类无甲要害。北地武人外家功夫虽强,却追不上她辗转腾挪的身形,身上细小伤口不断增多。草药渗入皮肉,动作一点点变得迟钝。
混战持续近半个时辰。
粘杆处江南分舵三十余人,无一人能够逃出这座院落。京师调过来的北地武人、察哈尔蒙古武士,尽数毙命。
暗卫这边战死三人。其中一名川中武人,被濒死的蒙古武士死死抱住,胸腹挨上致命一刀,当场气绝。阿彩左臂也被重刀扫中,拉开一道长长的伤口,半边衣袖被血浸透。
田副手上前一把揪住粘杆处江南舵主衣襟,百炼短刀狠狠刺出,将人钉在院墙之上。
舵主浑身浴血,气息奄奄,依旧嘶哑叫嚷大清气数未尽。
田副手无意与他口舌相争,静静立在原地,看着这人断气。
当铺这边战事了结,消息分作两路向外送出。一路回武昌,另一路送往镇江。
镇江码头。
沿江两岸仓库鳞次栉比,漕船往来不绝。一队暗卫正在仓库之内核对漕运相关情报,猝然撞上江宁将军府派出的密探。
密探背后有驻防旗兵撑腰,当即调来一队弓箭手,把仓库外头街口死死封死。若是从正门硬闯,便要直面箭雨,很难存活。
暗卫众人没有迟疑,抽出短刀凿穿仓库后墙木板,从破口退到江边滩地,就地展开肉搏。
队伍里一名久走江湖的暗卫,一人独斗三名密探。数招交锋,一刀斩杀领头之人,一脚踩住对方胸膛,刀尖抵住咽喉。
被俘的密探依旧嘴硬,张口便称大清尚有百万旗兵。
那暗卫脚下微微加力,刀尖又往皮肉里压进半分。
“废话不必多说。江宁这边沿江的勾当,往后轮不到你们插手。”
话音落下,不再多言,手起刀落了结此人。
这一战,暗卫折损四人,十二名清廷密探尽数斩杀。众人堆起干草引燃仓库,又将尸体绑上石块,尽数沉入滚滚长江。烟火顺着江风,飘向远处江面。
苏州这边同样再起祸乱。
天地会内部出了叛徒,拿出重金,招揽太湖一带绿林好手,前来清剿本地暗卫站点。两方在堆满粮包的漕帮货栈猝然相遇,当即捉对死斗。
一名少林俗家出身的暗卫队员,孤身抵住三名绿林好手。接连砍倒两人,冷不防被对手铁尺击碎肩骨。自知绝无脱身希望,他大吼一声,死死抱住敌手,两人一齐翻滚,摔进冰冷运河,再也没有浮起。
江宁、镇江、苏州三处厮杀经过,连同伤亡名册,一齐整理妥当,快马递送至武昌中军大帐。
这一轮江南暗战,暗卫合计阵亡二十三人。名册之上,中原老兵、川中武人一一在册。阿彩带伤完成任务,名字记在负伤名录。
战果同样摆在案头:粘杆处江南分舵连根拔起,京师南下的那批好手全部伏诛;江宁将军府布置在沿江的密探网络被撕碎,苏州依附清廷的漕帮眼线也清扫干净。
李刚捧着伤亡名册,一页一页缓缓翻过。看见川中武人与苗疆义士的姓名,长久沉默不语。
随即传出将令,召孙石、苏衡、曹青、赵老根各员主将,尽数赶回中军议事。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通明。巨大舆图平铺于长案,诸将分列两厢。火盆炭火噼啪作响,帐内气氛沉肃。
李刚立于案前,简略把江南传来的战报述说了一遍,而后开口讲起东进的整套部署。
“东征军团,由我亲任总指挥,二十万人马,沿长江水陆并进,直扑江宁。孙石为先锋,麾下统辖萧凛骑兵第十师,江鳌长江水师,周安分出的一部分惩戒军,再加近卫部队。”
“苏衡统领南征军团,十余万兵力,以近卫第一师为核心,配属骑兵第二十师作为机动。这一路不参与江宁围城,自江西挥师南下,扫荡两广、云贵,平定南疆,斩断清廷南方税赋来源。”
“曹青统领北线军团,近六万兵马屯驻河南南部,清剿当地清军大营,阻挡北敌南下,护住东征军团侧翼。”
“西线交由赵老根,五万上下兵力,以野战第三师作为骨干,配新编野战师、归义师,固守施南、夔州防线,拦阻德楞泰自四川向东进兵。”
长江水师正式划入东征军团序列。骑兵第三十师留归中军直辖,充当全军总预备队。
各项安排尽数说完,帐内一时寂然无声。
李刚握住腰间刀柄,缓缓抽刀出鞘。烛火映在冰冷刃面,他刀尖重重点在舆图江宁所在位置。
“东进江南,拿下江宁。”
声调并不高亢,却字字落进每一名将领耳中。
帐下诸将齐齐抱拳,甲片相撞,响起一片整齐脆响。
李刚转头望向站在帐侧的林岳。
“传信陈汉。暗卫殉国之人,不分出身地域,家眷一律厚恤。负伤将士寻良医妥善医治。粘杆处但凡尚有漏网余孽,一个不留。”
林岳躬身领命,伸手轻轻收拢舆图边角,抬眼看向李刚。
“总帅,暗卫在江南浴血,已经替大军扫平不少阻碍。大军何时开拔?”
李刚目光越过帐门,望向东方,帐外夜风呼啸,旗杆之上旌旗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