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点灰白的光，卧室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沈辞把垫在柳智敏脖子底下的胳膊往外抽了抽，半边肩膀早就被压得发麻，连手指头都有些不太听使唤。
他刚把胳膊挪出来半寸，怀里原本睡得正熟的姑娘就皱了皱眉头，两只手下意识在被窝里乱摸，一把揪住了他胸前的睡衣布料。
“呀，沈辞，你干嘛去？”
柳智敏眼睛都没睁开，脑袋在他的胸口上蹭了两下，带着浓浓的鼻音嘟囔，“这才几点啊，天都没亮呢，你是不是又想溜出去偷拿手机？”
“我哪是去偷拿手机，我是看我的胳膊快被你压断了，想换个姿势歇会儿。”
沈辞用没麻的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后背，顺手把她额前乱糟糟的刘海拨到一边，“你这脑袋看着不大，里面装的都是铅块吧，压了我一整晚，我现在半边身子都快没知觉了。”
柳智敏闭着眼睛哼了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把整个人往他怀里又塞了塞，没受伤的那条腿顺势搭在了他的大腿上。
“压断了正好，压断了你今天就没法出门去见赵美延了。”
柳智敏慢慢睁开一条眼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下巴，抬手在他的胡茬上摸了一把，“莫呀，这才睡了一晚上，你的下巴怎么就扎手了？大叔，你今年是不是真的有三十岁了？”
“谁三十岁了，我明明才十九岁，比你还大半岁呢。”
沈辞捉住她在自己下巴上乱摸的小手，放在手心里捏了捏，“再说了，昨天晚上不是都商量好了吗，我今天去见赵美延，把她安抚好了，下周四才能安安心心陪你过生日，你怎么睡了一觉起来又开始耍赖了？”
提起赵美延这三个字，柳智敏原本那点困意散了个干干净净，两只大眼睛彻底睁开了。
她撑着沈辞的胸口坐起身，被子顺着肩膀滑落下来，带起一阵清晨的凉意。
沈辞赶紧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裹住她的肩膀：“大清早的别乱掀被子，小心着凉了，到时候脚伤还没好，再添个感冒，又要天天苦着脸吃药了。”
“吃药也是怪你，全都是你害的！”
柳智敏跪坐在被窝里，转过身伸手去拉床头柜的抽屉，从最里面把那部锁了一整晚的黑色手机掏了出来，“给，拿去吧！你现在就去洗脸刷牙，早点去见她，早点给我滚回来！”
沈辞接过手机按了一下电源键，屏幕亮了起来，右上角的电量还剩大半，未读消息的红点倒是一串接一串地往上冒。
他连解锁都没敢解，当着柳智敏的面直接把手机揣进了兜里：“你看，我看都不看一眼，等会儿到了地方我再开机看她发了什么，这样总放心了吧？”
“我才不放心呢，你们男人的嘴最会骗人了！”
柳智敏盯着他的裤兜看了两秒，忽然伸出手，把床头柜上的黑色马克笔拿了过来，一把拔掉了笔盖，“你把手伸出来！”
“伸手干嘛？”
沈辞看着她手里那支黑乎乎的粗头马克笔，心里有点发毛，“智敏啊，你不会是想在我脸上画乌龟吧？我等会儿还要坐出租车出门呢，脸上画着乌龟，司机大叔肯定不拉我。”
“谁要在你脸上画乌龟了，我还没那么幼稚！”
柳智敏白了他一眼，探过身子一把拽住他的左手手腕，把他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低头在他的手背上飞快地画了起来。
冰凉的笔尖在皮肤上划过，痒痒的，沈辞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背上被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猪头，猪头底下还写了一行小字。
“大发，柳智敏xi，你这画画的手艺是跟金旼炡学的吧？”
沈辞举起自己的左手，对着床头的小黄灯左看右看，眉眼弯了起来，“这画的是小熊还是小猪啊，怎么两只耳朵不一样大呢？”
“这就是你！大猪头！”
柳智敏把笔盖用力扣上，扔回床头柜上，拍了拍手掌看着他，“你看清楚底下的字没有？上面写着‘十一点前必须回宿舍’，你要是敢超时一分钟，或者回来的时候这个猪头被你洗掉了，你就死定了！”
“这马克笔是油性的，拿搓澡巾都搓不掉，我哪洗得掉啊。”
沈辞看着手背上那个滑稽的猪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从床上掀开被子下了地，“行，十一点前我保证站到你面前，让你亲自检查这个猪头还在不在，这总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而且你不准把袖子放下来遮住！”
柳智敏靠回枕头上，两只眼睛跟着他的身影在屋里转，“你跟赵美延喝咖啡的时候，必须把这只手放在桌子上，端咖啡杯也必须用这只手！我要让她一眼就瞧见你手背上的字，知道家里还有人管着你呢！”
“好好好，我等会儿进了咖啡厅，就把这只手举在头顶上跟她打招呼，让她一眼就能看见我们智敏大人的杰作。”
沈辞走到卧室门口，握住门把手轻轻往下压了压，“外头那三个丫头估计还没睡醒，我去卫生间洗把脸就走，省得吵醒她们又要围着我大惊小怪的。早餐我给你放在厨房的保温锅里了，等会儿金旼炡起来了，你让她给你端进来。”
“知道了，你啰嗦死了，赶紧走吧！”
柳智敏冲着他挥了挥手，把脸偏向窗户那边，假装不再看他。
等卧室的房门轻轻合上，柳智敏才猛地转过头，盯着紧闭的门板看了好一会儿，抬手摸了摸自己还有点发烫的耳根子，把脑袋埋进被窝里蹬了两下腿。
客厅里静悄悄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沈辞放轻脚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刚拿着毛巾擦干净走出来，就看见厨房门口站着一个顶着鸡窝头的影子。
金旼炡揉着眼睛站在那儿，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大哈欠，看到沈辞从卫生间出来，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撞在了门框上。
“莫呀……欧巴，你怎么跟个幽灵似的走路都没动静啊？”
金旼炡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眯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这大清早的，太阳才刚出来，你就要出门了？”
“嘘，小点声，别把宁宁和枝利吵醒了。”
沈辞走过去，顺手把她睡得翘上天的几根呆毛往下按了按，“我出去办点事，十一点之前就回来。智敏脚还没好利索，等会儿你睡醒了，帮她把厨房里的东西端进屋去。”
“办事？大清早能办什么事啊？”
金旼炡鼻子动了动，眼神一下子清醒了不少，狐疑地盯着他，“欧巴，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趁着智敏欧尼还没睡醒，偷偷跑出去跟别的姐姐约会？”
“我已经跟你们智敏欧尼请过假了，是奉旨出门，你少在这儿挑拨离间。”
沈辞晃了晃自己左手背上那个黑乎乎的大猪头，伸到金旼炡的鼻尖前，“看见没有，这是你们智敏欧尼亲自给我盖的通行证，十一点前必须回来验货呢。”
“噗……大发！这是什么鬼东西啊！”
金旼炡盯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猪头看了两秒，双手捂住嘴巴，肩膀剧烈抖动起来，“智敏欧尼这也太有才了吧！欧巴，你今天真要顶着这个大猪头出门啊？这要是被路人看到了，肯定以为你是从哪个幼儿园跑出来的大龄儿童！”
“幼儿园就幼儿园吧，只要你们欧尼高兴就行。”
沈辞收回手，从兜里摸出两张一万韩元的纸币，塞进金旼炡睡衣的口袋里，“行了，这是今天的跑腿费，等会儿好好伺候你们欧尼，我先走了。”
金旼炡摸着口袋里的钞票，眉开眼笑地冲他挥了挥手：“欧巴慢走！你放心，看在这两万韩元的份上，我今天绝对不在欧尼面前说你的坏话！”
出了宿舍楼，清晨的街道上还没什么行人，空气里带着一股四月份特有的微凉。
沈辞走到路口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个清潭洞附近的咖啡厅名字，直到坐进后座，才把兜里的手机掏了出来。
屏幕一解开，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个不停。
除了权恩菲昨晚发过来的一连串问号和生气的表情包，最上面就是赵美延在十分钟前发过来的消息。
【赵美延：沈辞！我今天早上有个美容院的行程，临时改到九点半了，你现在出门了没有？！】
【赵美延：要是还没出门的话，你就直接来清潭洞这边的十字路口等我，我做完护理溜出来见你，最多只能待一个小时！】
【赵美延：人呢？！大清早的死哪儿去了？！快点回消息！】
沈辞看了一眼时间，现在才早上八点半，离九点半还有一个小时。
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给赵美延回了一条消息过去。
【沈辞：已经在出租车上了，二十分钟后到十字路口那家转角咖啡厅，我先在里面占个位置等你。】
消息刚发出去没三秒，赵美延那边立刻秒回了一个傲娇抬下巴的兔子表情包。
【赵美延：算你识相！今天要是敢迟到一秒钟，我就把你拉黑！】
【赵美延：对了，我昨天新弄的指甲好看吗？你昨天居然都没夸我！今天见面必须给我补上！】
沈辞看着屏幕上那几行字，忍不住摇了摇头，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背上的那个大猪头。
要是等会儿赵美延非逼着他看新做的指甲，他把这只画着猪头的手伸出去跟她比划，那画面光是想想都觉得刺激。
出租车在清潭洞的十字路口停下，沈辞付了车钱推门下车，推开转角那家咖啡厅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两个戴着眼镜的上班族坐在角落里敲电脑。
沈辞找了个靠窗的卡座坐下，刚把左手搭在桌面上，手机就震了一下，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咖啡厅的玻璃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超大号墨镜的女孩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左右张望了两圈，一眼就锁定了靠窗坐着的沈辞。
赵美延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过来，一屁股坐在沈辞对面的沙发上，伸手把脸上的大墨镜往下拉了一半，露出一双漂亮的大眼睛瞪着他。
“莫呀，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
赵美延把墨镜摘下来扔在桌子上，双手托着下巴打量着他，“我还以为像你这种大忙人，肯定要踩着九点半的点才肯露面呢，所以我连头皮护理都没做完就偷偷跑出来了，快点夸我！”
“夸你夸你，我们美延努那最守时了，简直是爱豆界的楷模。”
沈辞笑着顺着她的话捧了一句，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这一抬手，左手背上那个黑漆漆的大猪头，毫无遮拦地晃到了赵美延的眼皮子底下。
赵美延原本还笑吟吟的脸一下子停住了，视线落在他的手背上，眉头拧了起来。
“呀，沈辞，你手背上画的那个黑乎乎的是什么东西啊？”
赵美延往前凑了凑，伸长脖子盯着他的手背看，顺便伸出手想去抓他的手腕，“你去纹身了吗？谁家纹身纹得这么丑啊，跟个发面馒头似的！”
“别动别动，这不是纹身，是用马克笔画上去的，一擦就花了！”
沈辞赶紧把手往回缩了缩，生怕被她给蹭掉了，要是回去猪头少了一只耳朵，柳智敏非得拿着那支粗头马克笔，真在他脸上画满小乌龟不可。
“马克笔画的？你都多大的人了，怎么还在手背上画画玩啊？”
赵美延没有抓到他的手，不满地撅起嘴巴，不过很快她就看清了猪头底下的那行小字，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十一点前必须回宿舍？！莫呀，沈辞，这字是谁给你写的？！”
赵美延猛地直起腰板，两只手拍在桌面上，压低了嗓子质问他：“你现在不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住吗，哪来的宿舍？！这娟秀的小字一看就是女孩子写的，你老实交代，你今天早上是从哪个女人的被窝里爬出来的？！”
沈辞看着对面一下子炸了毛的赵美延，脑袋往后仰了仰，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努那，你小点声，角落里还有人看过来呢！你可是大势女团的主唱，万一被人认出来怎么办？”
赵美延闻言赶紧缩了缩脖子，做贼似的往角落那边瞄了一眼，随后抓起桌上的墨镜重新戴回脸上，隔着黑乎乎的镜片恶狠狠地盯着他。
“你少拿别人来吓唬我！你快点给我解释清楚，这手背上的猪头到底是谁画的？！”
赵美延伸出一只手，从桌子底下探过去，一把揪住了沈辞的衣角，“你昨天晚上都没怎么回我消息，我就知道你肯定在鬼混！是不是你在首尔新认识的什么妹妹？还是哪个刚勾搭上的练习生？！”
“什么妹妹练习生的，努那你这脑洞也太大了，不去当编剧真是可惜了。”
沈辞看着她那副戴着墨镜还要兴师问罪的可爱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开始一本正经地胡扯，“这字是我自己用右手写的，我有个从美国来延世大当交换生的朋友，我这两天把笔记本电脑寄放在他们留学生宿舍了，今天上午十一点之前必须回他宿舍一趟把电脑拿出来，怕我自己记性不好给忘了，所以才写在手背上提醒自己的。”
“你自己写的？你骗鬼呢！”
赵美延把墨镜往下拉了一点，满脸不信地翻了个白眼，“你的字写得跟螃蟹爬一样，我又不是没见过！这几个字写得这么端正，怎么可能是你写的？！而且谁提醒自己拿电脑，还顺便在上面画个大猪头啊？！”
“我那不是早上起来太无聊了，顺手练练画画吗？”
沈辞把左手背在身后，用右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再说了，你刚才在手机上不是说要让我看你新做的指甲吗？我都坐在这儿半天了，你的指甲呢，藏在袖子里准备留着过年再给我看啊？”
一听到指甲两个字，赵美延的注意力果然一下子就被带偏了。
她哼了一声，松开揪着他衣角的手，把两只手从桌子底下拿出来，并排举到了沈辞的鼻尖前面，十根手指头还在半空中得意地晃了晃。
“哼，那我就大发慈悲给你看看吧！你看，这是我昨天在店里坐了整整三个小时才弄好的，上面还贴了小碎钻呢，好不好看？！”
沈辞凑过去仔细打量了两眼，粉嫩嫩的甲面上贴着几颗亮晶晶的小钻，确实挺衬她白白净净的手指头。
“好看，特别好看，跟我们美延努那一样漂亮，简直就是仙女的手指头。”
沈辞毫不吝啬地夸了一句，伸手在她的指尖上轻轻碰了一下，“不过贴了这么多钻，你平时洗头发的时候不会勾住头发吗？”
“呀！仙女是不需要自己洗头发的，我们都是去美容院让造型师洗的好不好！”
赵美延被他那句仙女的手指头哄得眉开眼笑，刚才那点关于大猪头的怀疑瞬间抛到了九霄云外，收回手托着下巴，笑吟吟地看着他，“算你今天嘴巴甜，刚才手背上那个丑猪头的事我就先不跟你计较了。不过我跟你说啊，过几天我们组合就要准备回归的练习了，到时候我肯定忙得脚不沾地，你必须每天主动给我发三条消息报备，听见没有？”
“每天三条？努那，你们回归期那么忙，经纪人不是连手机都要收走的吗，我给你发消息万一被你们经纪人看到了怎么办？”
“我们现在又不是刚出道的新人了，经纪人欧巴才不管我们玩手机呢！”
赵美延把下巴一扬，隔着墨镜冲他皱了皱鼻子，“反正我不管，早上起床一条，中午一条，晚上睡觉前一条，少一条我下次见面就在你脑门上画个大猪头！”
沈辞看着她那副神气活现的模样，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时针才刚刚走到九点。
这边的祖宗刚提完每天三条消息的要求，宿舍里那位还在等着十一点前检查手背上的猪头呢。
沈辞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还是弯着眉眼，顺着她的话点了点头：“行，每天三条，我设个闹钟提醒自己，绝对不少你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