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多多书院!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多多书院 > 历史军事 > 漕橹记 > 第10章 兵牌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沈錾修船修了一上午。

她从包袱里掏出铁砧、铁锤、铆钉,还有一小块熟铁板,在船板上叮叮当当敲起来。锤子落得又准又稳,每一下都砸在同一个点上,铆钉慢慢陷进木板里,把铁板牢牢压在船底的破口上。

狗蛋蹲在旁边看,眼睛瞪得溜圆。

你打铁几年了?

十二年。 沈錾头也不抬,七岁开始拉风箱,九岁抡锤。

你爹教你的?

锤子顿了一下,又落下去。

狗蛋识趣地没再问。

铁板铆好之后,沈錾用錾子在板角凿了个很小的记号 —— 一个錾子的图案。我打的东西都有记号。漏了找我。

陈橹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递过去一碗水。沈錾接过来一口灌了,用袖子抹了把嘴。

前面什么闸?

通济闸。 陈橹说,过了通济闸,就出淮安地界了。

闸上查得严吗?

听说每船都搜。 王老六从船尾走过来,咱们船上的粮袋子换过了,封口是我重新缝的,应该看不出问题。但万一他们翻舱底 ——

舱底有什么?

有老栓的烟叶,狗蛋的弹弓,还有…… 王老六看了陈橹一眼,没往下说。

陈橹知道他想说什么。舱底藏着他爹留下的那根烟杆和橹把。这两样东西倒不是什么违禁品,但如果被搜到,温府的人可能会顺着查到他爹的身份。

我打个夹层。 沈錾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铁屑,船尾有块活板,拆开以后在里面加一层薄铁板,外面再钉上木板,看不出来。

你一上午能弄完?

用不了一上午。

她说到做到。不到两个时辰,夹层就打好了。陈橹用手敲了敲,声音发闷,确实看不出破绽。他把烟杆和橹把放进去,沈錾把活板扣上,用錾子沿着边缘敲了一圈,严丝合缝。

行啊。 王老六咂了咂嘴,沈姑娘这手艺,到哪都有饭吃。

沈錾没接话,把工具收回包袱里。

午后开船。太阳毒,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船帆软塌塌地挂着。船工们轮流拉纤,陈橹把纤绳搭上肩膀,一步一步往前蹬。沈錾也上岸拉纤,她力气大,步子稳,比有些男船工拉得还快。

你一个打铁的,纤拉得不错。 王老六说。

临清的火门在运河边,铁料都是船运的。 沈錾抹了把汗,船搁浅了,我们也得下去拉。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远远看见通济闸的影子。闸口停着两艘官船,船上站着兵丁,正在挨个盘查过往船只。岸上还支了个棚子,一个穿青袍的小官坐在里面喝茶。

陈橹让大家把纤绳收了,上船等着。前面排了五六条船,搜得很慢,不时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和兵丁的吆喝。

轮到他们的时候,一个兵丁跳上船,扫了一眼:装的什么?

回军爷,军粮。 陈橹递上文书。

兵丁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看陈橹:你是管事的?

陈阿水是你什么人?

陈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脸上没动:我爹。病了,在舱里。

兵丁往船舱里看了一眼。老周裹着被子躺在草席上,脸抹了锅灰,嘴唇干裂,看着确实像重病的样子。兵丁皱了皱眉,没进去。

打开几个粮袋看看。

王老六拆开一个袋口,露出里面的杂粮。兵丁抓了一把搓了搓,又闻了闻,没说话。他绕着船走了一圈,用刀鞘敲了敲船板,走到船尾的时候,在沈錾打的那个夹层附近多敲了两下。

陈橹的手心里全是汗。

这地方怎么是空的? 兵丁问。

船尾的隔水舱,空的,进水了好排水。 陈橹说,每条船都有。

兵丁又敲了两下,声音确实是闷闷的,不像是暗格。他

了一声,跳回岸上:走吧。下一个!

船过了闸。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王老六拍着胸口说:他娘的,我腿都软了。

陈橹回头看了一眼通济闸,兵丁还在查下一条船。他知道这只是开始,越往北走,查得越严。

天黑前,船在一片荒岸边靠了。这地方没有码头,两岸都是荒地,芦苇长得比人高。老栓说过了通济闸有一段几十里的野河道,没有村镇,晚上只能在岸边凑合一宿。

船工们生了堆火,煮了一锅粥。沈錾从包袱里掏出一小块咸肉,用刀切成薄片放进粥里。狗蛋吃得直吧唧嘴,说这是他离开清江浦以后吃过最好的一顿。

正吃着,沈錾忽然抬起头,看向岸边的芦苇荡。

有人。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陈橹抓起长篙,盯着芦苇荡的方向。风吹着芦苇沙沙响,听不出别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芦苇丛里传来一声呻吟。

很轻,但在夜里听得清楚。

陈橹打了个手势,王老六点起一根火把递过去。火光映亮了芦苇丛 —— 一个人趴在泥地里,身上穿着破烂的边军号服,背上插着两支箭,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和泥。

狗蛋吓得往后缩了一步。

陈橹跳上岸,蹲下来翻过那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出头的样子,嘴唇干裂起皮,脸色惨白。他右手死死攥着什么东西,掰都掰不开。

还活着。 陈橹摸了摸他的颈动脉,沈錾,拿药来。

沈錾提着药箱跳上岸,先看了看箭伤。箭射在后背偏左的位置,没伤到要害,但失血过多。她拿出刀子在火上烤了烤:按住他,拔箭。

陈橹按住那人的肩膀。沈錾手起刀落,把箭杆割断,然后抓住箭头猛地一拔 —— 那人闷哼一声,昏死过去。金疮药敷上去,血很快止住了。

他手里攥的什么? 王老六凑过来。

陈橹掰开那人的手指。

是一块兵牌。木头的,边角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名字 ——周满仓。

再掰,还有一块。李大牛。

第三块。张铁蛋。

一块接一块,总共三十七块。有的裂了,有的被血浸透了,有的上面还沾着泥土。那人攥得太紧,指关节都发白了,掰开以后,手掌心全是红印子。

边军的兵牌。 老栓走过来,声音很低,一个兵一块,人没了,牌要带回去给家里人。

火光照着那些木牌,每一块上面都刻着一个名字。陈橹数了数,三十七块。

他一个人带着三十七块兵牌? 狗蛋小声问。

说明他那队人,就剩他一个了。 老栓说。

陈橹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即使昏过去了,眉头还是皱着的,牙关咬得死紧,像是在做一个醒不来的噩梦。

抬到船上去。 陈橹把兵牌一块一块收好,放在那人身边,今晚轮流守着,他醒了再说。

沈錾看了他一眼,没问为什么。她已经习惯了陈橹做这种 不惹事但也不怕事 的决定。

那人被抬进船舱,躺在草席上。狗蛋把自己的破被子盖在他身上。

后半夜,陈橹守夜。他坐在船头,腰里别着烟杆和橹把,面前的火堆烧得噼啪响。芦苇荡里有虫子叫,远处的河面上有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扑通一声。

船舱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呓语。

…… 别关门……

声音很轻,带着哭腔。陈橹转头看了一眼,那人还在昏睡,脑袋微微摇着,像是在跟什么人较劲。

…… 三百一十七个…… 都在呢……

陈橹没听清后面的话。他往火里添了根柴,火星子飞起来,在夜色里转了几圈,灭了。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从哪来,要到哪去。

但他知道,能带着三十七块兵牌走这么远的人,一定有非去不可的地方。

就像他们一样。

天快亮的时候,船舱里传来了动静。

陈橹回头,看见那个人醒了。他靠在船舱壁上,一只手撑着身子,另一只手在身边摸索 —— 在找那些兵牌。

在这儿。 陈橹把兵牌递过去。

那人接过来,一块一块数了一遍。数到第三十七块的时候,手停住了。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陈橹。

火光映着他的脸。眼睛很亮,带着血丝,像一把没入鞘的刀。

这是什么地方? 他问。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

通济闸北边,三十里。

我睡了多久?

一宿。

那人点了点头,把兵牌揣进怀里,挣扎着要站起来。刚一动,背上的箭伤就扯得他倒抽一口凉气,又坐了回去。

你伤没好,不能走。 陈橹说。

我得去京城。

去京城干什么?

那人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