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昴，醒醒。到王都了哦。”
菜月昴猛地睁开眼睛。
视野里晃动着一片灰白色的车顶，耳旁是爱蜜莉雅亲切的声音以及车轮碾过路面时的声响，车身随着颠簸轻微摇晃。空气里混着木头的气味，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淡淡香气。
昴看向自己的身体，身体完好无损，没有灼烧的痛，没有腰间那道断裂的触感，没有倒在地上看着自己血液流尽时的无力感。
他还活着，完整的。
“昴？你怎么了？”
昴抬起头。爱蜜莉雅正坐在他对面，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头，微微歪着头看他，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带着关切，也带着一丝疑惑：“你刚才的表情……很痛苦。”
昴愣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他终于确认了在哪里——自己龙车上，已经到王都了。
时间被拉回到了他第一次和爱蜜莉雅、罗兹瓦尔一同前往王都的那一天。他看着眼前这张温柔的脸，记起来刚刚蕾姆的痛苦表情，那场大火、罗兹瓦尔面无表情站在火光中的身影。
还好，一切都来的及。
“……没事，做了个噩梦。”昴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揉了揉头发。
“梦到弗琉盖尔大树倒了，那棵大到离谱的树忽然倒下来砸在地上，把我直接吓醒了，还好只是一个梦。”
“弗琉盖尔大树倒了？”爱蜜莉雅微微歪头，“难道昴还能梦见自己的未来？”
“哈哈，那就是一个梦。”昴干笑了两声，正要继续说什么，门口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拖长尾音。
“进去了——呢。”
昴的脊背在那一瞬间僵住了。他听出了那个声音。火海中，烈焰的光映在那张脸上，竖瞳安静地注视着他，如同注视着一条已经落网的鱼。
昴握了握拳头，指节泛白，然后松开，脸上浮起一个和平时一模一样的笑容，转过头看向门口。
罗兹瓦尔站在门边，那身贵族长袍在阳光中泛着冷调的光泽，小丑妆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精致，嘴角挂着那抹他一贯的、捉摸不透的微笑：“少年，进去再聊吧，总不能站在门口说话——呢。”
“好，罗兹瓦尔大人。”昴笑着应了一声，迈步走进王侯馆的大门，步伐平稳，呼吸均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压住那股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每一步都踩在地板上，脚踏实地的触感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而他告诉自己：不要露出任何破绽，在搞清楚罗兹瓦尔为什么要杀他之前，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异样。
走进王侯馆，昴和爱蜜莉雅将行李放回房间后，爱蜜莉雅的声音传来：“昴，要出去逛逛吗？难得来一次王都，我带你去看看。”
昴站在门口，看了一眼窗外已经悬挂在高空的太阳，然后摇了摇头：“太热了，况且我有点困，下午再出去吧，爱蜜莉雅碳。”
爱蜜莉雅微微一怔，这是他第一次拒绝她的邀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那昴好好休息，下午我再带你去逛。”
“嗯，好。”昴回房间，关上门，在那张床上躺了下来。阳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落在地板上，安静而温暖。
为什么？他为什么杀我？昴脑海里一遍一遍地回放着那些记忆，他想到自己的立场，想到爱蜜莉雅，想到那一封盖有梅扎斯家族印章的信，想到白鲸，想到那些碎片一样拼凑起来的讯息。
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错，不知道罗兹瓦尔真正的目的，不知道自己在什么时候、做了什么，让那个人决定在火海中出手杀他。
他唯一知道的是，他拥有死后重来的力量。他能借由死亡回到过去的某个节点，重新开始。但死一次、死两次、死多少次，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死多少次，也不知道下一次会不会真的再也醒不来。
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暂时不去想了。既然他还活着，既然时间回到了这里，那么与其躺在床上干想，不如先做眼下该做的事。
同一时间，王都卫兵值班室。
尤里乌斯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骑士服的领口，目光落在那扇熟悉的木门上。他记得这里，他和菜月昴第一次见面的地方。
那时候他奉命来迎接爱蜜莉雅大人，按照骑士礼仪，他向爱蜜莉雅行了躬身礼，吻了她的手背。但那时候的菜月昴站在旁边，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敌意和醋意，像一只护食的小兽。
自己也不是故意的呀。
尤里乌斯轻轻呼出一口气。那都是之前的事了，这一次不会重演，既然知道对方会在意什么，只要从最初就不做那些引起误解的举动就好。
他只需要安静地站在这扇门前，等着那道身影出现。
昴推开了房门，他站在走廊里。他已经把那些想不通的事暂时放进心底，眼下还有其他事情需要去做。
他转了个弯，敲响了爱蜜莉雅的房门：“爱蜜莉雅碳，我睡醒了，要一起去逛逛吗？”
“好啊。”门很快被打开，爱蜜莉雅穿着一身淡蓝色的裙袍，银发披散在肩头，看到他站在门口，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我一直在等你。”
帕克从她肩头探出半个脑袋，那双琥珀色的猫瞳盯着昴，带着一丝冷意，像是在说“你小子要是敢动手动脚，就等着被冻成冰块吧”，还顺带在自己的小手上释放出一点小冰块。
昴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正要说什么，爱蜜莉雅已经伸手轻轻拍了拍肩上的帕克：“帕克，你该进去休息了。”
“……好啦好啦，知道了，女儿长大了。”帕克无奈地叹了口气，化作一缕淡淡的微光，钻进了爱蜜莉雅胸前的水晶坠子里。
他在消失前，最后看了昴一眼，那眼神里写着‘明白了吗’的警告。
爱蜜莉雅没有注意到那一眼，她已经朝着走廊尽头走去：“昴，走吧。今天有些地方，我想带你去逛逛。”
“来了。”昴快步跟上去，和她并肩走出了王侯馆。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把他的影子和她银色的发梢拢在一起。
街道上人来人往，昴跟在爱蜜莉雅身侧，看着她偶尔停下来指着一间店铺向他介绍时的侧脸，心里忽然觉得，这才是他想要守护的东西。
他想守护那些已经在他心里扎下根来的人，想让她们继续这样笑着，想去成为能保护他们的人，哪怕要为此付出他的一切。
不管罗兹瓦尔想要什么，不管后面还有多少谜团在等着他，只要她还能这样笑着站在阳光里，他就不会停下脚步。
夕阳将值班室外面的街道染成一片橘红色，尤里乌斯依然站在值班室的门前，手边是那扇他以为会有人在今天推开的大门。
他等的那个人没有来。
尤里乌斯微微皱眉：“难道我弄错时间了？不对，明天就是王选开始的日子，他应该已经到了王都才对，怎么会没有来。”